满桌都是书中人物，感觉有一点点微妙。
范进端坐在方桌前，看着面前的三个人：蘧景玉、蘧来旬、牛布衣，都是书中有剧情的人物。
但他们此时，却不在书中的剧情线。
书里书外的世界，融合成一体，界线模糊得不可见。
“多年不见，今日着实让我意外且惊喜。”范进微笑着说。
牛布衣早就忍不住偷偷打量范进，怎么看都觉得难以置信……岁月似乎没有在范大人身上留下痕迹。
仿佛过去的很多年压缩成一道门，范进直接推门走过来。
“在下也实在是意外且惊喜。”牛布衣由衷感慨。
蘧景玉左看右看，提醒：“开饭了吗？油水多的菜，冷了就黏糊糊的不好吃。”
蘧来旬闭了闭眼睛，觉得老爹说话很无礼，简直不忍直视。
听说老爹年轻时就很不会说话，没想到一把年纪更不会说话。
也只有给范大人做管事，打理衣食住行了！
噫！
“开饭吧！别饿着孩子。”范进率先动筷。
蘧景玉让蘧来旬给范进和牛布衣斟酒，随口问：“大人休沐日有没有安排？我想请您陪着一起去拜访鲁翰林。”
范进点点头：“我没什么事，跟你们一起去吧！”
蘧来旬这少年长得不错，说话做事很有礼貌，看着就是有修养的聪明孩子。
他也有一些好奇，蘧景玉还在，蘧来旬和鲁姑娘的亲事能不能成。
“我帮你们打听到，鲁翰林热衷功名，把女儿当儿子养。鲁姑娘五六岁启蒙读四书五经，十一二岁就学作八股文，文章文法老练、花团锦簇。鲁翰林常说，这要是一个儿子，几十个进土、状元都中来了。”
范进一边吃饭，一边随意闲话家常。
“鲁翰林也放出话，一定要选一个聪明好学的女婿，着力培养中举进土。想必来旬这样的聪明孩子，一定能让鲁翰林满意。”
蘧来旬坐立不安，忐忑地向父亲蘧景玉望去。
……咱得有自知之明啊！虽然装一装才子能蒙蔽鲁翰林，但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辈子！
蘧景玉微微皱眉：“来旬有些小聪明，但从小不爱读圣贤文章，至今不知能不能写出一篇完整的八股文，这件事不能瞒着鲁大人。婚事能不能成，还是看缘分吧！”
牛布衣诧异地看向范进……是故意提醒？
范进微微一笑，确实是提醒。
原著中，蘧来旬入赘鲁翰林家，是一幕经典的讽刺剧。
婚宴当晚，书中特别点出蘧来旬“偷眼”观察鲁家的房子和摆设。
鲁翰林一心想招一个能中举进土的女婿、继承家业门风，发现女婿“才子”的名声名不副实、又不求上进后，气得嚷嚷要纳妾生个儿子来培养。
鲁夫人说他年纪大了，劝他不必，鲁翰林气得摔了一跤中风了。
鲁翰林中风之后，又收到朝廷升他为翰林侍读的喜讯，乐极生悲之下一命呜呼。
蘧来旬“哀毁骨立”、“极尽半子之谊”之后，叫“两艘大船”，把“全副妆奁都搬在船上”，连妻子和丫鬟一起带回嘉兴。
鲁夫人本来不肯让女儿离开，奈何鲁小姐深明大义，要跟蘧来旬走。
最终抛下鲁夫人一个人，鲁家人财两空。
噫！
范进明白，书中的蘧祐让孙子来旬入赘鲁家，是用心良苦。
现在蘧景玉活着，蘧家还不算坐吃山空，蘧来旬大可不必费这个心。
蘧来旬想着范进的话，辗转反侧一晚，第二日眼底乌青，欲言又止地看着父亲。
蘧景玉淡定地说：“出去跑个腿，买些火烧、油条、麻花和豆腐脑回来。”
“父亲……我……”蘧来旬犹豫地说，“我要不要装一装？鲁家确实……”
老爹做幕僚挣不到几个钱，自已科举无望，说起来还是坐吃山空。
想要一辈子风花雪月潇洒度日，跟鲁家结亲是个很好的选择。
“装什么？拿两个大碗去装豆腐脑，记得多要些卤。”蘧景玉瞪了儿子一眼。
……没出息的！净想着吃软饭！
吃软饭问题不大，可是骗人就不太好。
蘧来旬愣住：“卤什么？吃豆腐脑要加卤？不是应该放糖？”
“京城里都是吃咸的。”蘧景玉说。
蘧来旬还是难以置信，亲自出去买早餐……这加卤的豆腐脑，到底好不好吃？
牛布衣幽幽地出现在蘧景玉身后：“多年不见，景玉老弟跟以前还是一样。”
有点傲气、不会说话，但人品不算坏。
蘧景玉叹道：“我做了十几年幕僚，还是没什么长进，连孩子也没教育好。”
牛布衣说：“那你就留他在身边，带着慢慢教。若是鲁翰林仍然相中他，说不定能鞭策他进土。”
蘧景玉摇摇头：“人生过得好不好，不在科举功名，来旬也实在不是科举的料子。依我看，不如让他成亲后快点生个儿子，培养下一代是正事。”
他煞有介事地接着说：“家父是知府，我和来旬都能仰仗他老人家，日子过得不错。来旬的儿子将来当官，能赡养父母、重整家业，这个主意如何？”
牛布衣：“……妙极。”
蘧来旬年少靠祖父，年老靠儿子，一辈子妥妥的富裕闲人。
“其实我对这门亲事还是满意的，不为鲁家的家业，主要是鲁姑娘擅长四书五经、科举文章，可以帮着培养下一代。”蘧景玉接着说。
范进走过来听了一会儿，不禁问：“景玉，你常常说‘人生贤不肖，倒也不在科名’，怎么又想要孙子科举？”
蘧景玉理直气壮：“三代人总有一代人要努力吧？”
“……言之有理。”范进和牛布衣都服气。
这门亲事能不能成，蘧家父子心里也没底。
能成就最好，不能成大不了想别的出路。
到休沐日，范进陪着蘧家父子，一起去见“大名鼎鼎”的鲁翰林。
他在京城那么多年，竟然从未见过这个人。
就好像，非得蘧来旬来到京城，才有鲁翰林这个人物。
鲁翰林客气地出门迎接，恭敬地说：“竟然是范大人来了，令寒舍蓬荜生辉。”
人在京城，可以没见过范进，不可以没听过范大人的名声。
据说范大人是京城第一神医，杨首辅遇刺病重，吃了范进做的一碗面就好了。
朝野传闻，那碗面表面上看是一碗面，实际上……是一碗加料的面！至于加了什么料，天知地知，杨首辅和范大人知。
四舍五入，范进跟杨廷和是同一高度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