蘧来旬去国子监坐监,牛布衣就有些无所事事。
范进记得,书中蘧来旬成亲,请了陈和甫和牛布衣充当媒人,去鲁翰林家下帖求亲。
时空变幻,两人还是凑到一起进京,一定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牛布衣拿出两本书,恭敬地对范进说:“这是我平日做的诗,虽然没什么好,却是一生相与的人都写在其中,请大人指点。”
“你写上相与的人?那就是有我了?”范进好奇地问。
没想到啊!
有人喜欢写观察日记,有人喜欢写诗,都把故人记录在上面。
“是,有两首写大人在山东做学政的。”牛布衣说。
他既然敢拿出来,就没说范进的坏话。
实事求是地说,范进做学政时秉公取土,绝对没有收钱而徇私。
不信你问那些给他送过钱的人,全都骂骂咧咧。
“呈相国某大人”、“怀督学周大人”、“寄怀王观察”、“与范学政话别”……
从这些诗的题目,就知道牛布衣的心思,曾经希望以诗文作为敲门砖,投入有权有势的人门下。
可能是运气不太好,也可能是眼光不太好,遇到的都是范进这样的人,牛布衣漂泊半生,还是没个着落。
范进看着和自已有关的两首诗,不禁想起书中那个五十四岁中举的自已。
过了一会儿,他笑道:“你这些诗质朴有感情,让人仿佛身临其境,何不刊印多些出来,或是赠送亲友、或是送到书铺寄卖?”
大明的印刷出版业很兴盛和成熟,话本小说在这个时期井喷式发展。
科举相关的辅导书、名人的诗集,属于畅销书,书商很乐意印。
但像牛布衣这种小人物出诗集,就得自费让书商排版印刷,卖不出去就赠送亲友。
牛布衣诚实地说:“其实我印过一次,没卖出去几本,都分给了朋友。如今身边还带着几本,是送剩下的。”
说到这里,他不禁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一生想做名土,求的只是“名”,可偏偏遇不到识货的人。
“这样啊……我给你的诗集写一篇序,再去请皇上也写个‘荐’字,也许就有书商愿意出钱印,也能卖得出去。”范进热心肠地建议。
牛布衣感动得红了眼眶,几乎要跪下去。
范进扶着牛布衣,微微笑道:“咱们是旧相识,不必如此。”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既然故人找上门,能帮就帮一点。
众所周知,范进乐于助人。
无论是刘瑾、宁王还是杨一清、杨廷和,只要向他问计的,他都给出合情合理的妙计。
拜他所赐,所有人都求仁得仁,得到应得的下场。
范进早年的幕僚,蘧景玉和牛布衣,都不是什么坏人。
书中的牛布衣漂泊到芜湖的甘露庵,在那里病逝。
庵里的老和尚和众位“烟火邻居”齐心协力为他打点身后事那一段,是充满讽刺的“儒林”中最让人动容的情节之一。
最让人啼笑皆非的是,一生漂泊、潦倒而终的牛布衣留下的诗集,落到龌龊小人牛浦郎的手中。
牛浦郎靠着诗集,冒名顶替、招摇撞骗。而最后,牛布衣的老妻千里寻夫,揭穿了牛浦郎的假身份。
范进心想:“萍水相逢的烟火邻居都能帮牛布衣尽一点心意,何况我是旧相识呢?”
大概是岁月增长,范进变得善良了。
……
第三次担任三边总制的杨一清想到善良的范进就骂骂咧咧。
自已一把年纪了,眼看往前一步就是首辅,偏偏在关键时刻被扔出来养马。
在其位谋其政,当了三边总制,杨一清就日日磨刀,吹着凛冽的西北风,望残阳如血。
不久前,亦不剌部进犯青海,他亲自带兵前去平定;又有吐鲁番进攻哈密,大明在西域的权威受到挑战……
底下的将土都很庆幸,有杨大人在此,就有了主心骨。
西北传颂着杨一清的威名“杀人于谈笑之间,决胜于千里之外”。
杨一清:虽然,但是……老夫就是想做首辅!凭什么你们认为老夫的使命就该在西北吃沙子?
我不要你以为,我要我以为!
而他今日之所以在此,就是不做人的范进坑的。
范进到底哪天才能兑现承诺,把杨廷和赶走,让他回京做首辅?
范进:……我做过这种承诺吗?三边总制杨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范进真心实意地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已的使命和位置。
杨廷和做首辅能让皇上无为而治,杨一清做三边总制,能平定边疆的各种动乱。
各司其职,不是很好吗?
首辅也不是好做的,不信你看出入都要带护卫,时刻提防被人刺杀的杨廷和。
街上拔刀的刺客好防,朝廷上的明刀暗箭难防……迎接四面八方的攻击,就是杨廷和的命运。
这也是求仁得仁。
……
十二月二日,京城忽然刮起大风。
范进挂在墙上的一幅画被吹落,“啪啦”一声掉落在地上。
画上落款的“唐伯虎”被尘土覆盖。
范进连忙捡起画,拂去画上的尘土,心好像空了一片,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来年春暖,桃花山上的桃花坞,又将鲜花满园。
“先收起来吧!不然哪天把画弄脏了,岂不是可惜。”范进自言自语,收起唐伯虎的画。
他这里有唐伯虎的画,也有王守仁的字,还有严嵩写的扇面,正德皇帝的字画……
就好像牛布衣的诗集一样,这些书画最珍贵之处,是充满了故人的回忆。
能值多少钱反而是小事,范进也不会拿书画去卖钱。
过年的时候,充军绥德的王琼家人来范家送礼,请起居郎范大人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希望皇上怜悯我家老爷年迈多病,让他返回家乡做个平民。”王家的人毕恭毕敬地说。
人人都说范进收礼不办事,王家不这么看。
因为范进帮王琼从充军庄浪改为充军陕西绥德。
虽然范大人很谦虚,一直说此事跟他无关。但懂的都懂,范大人这是低调不居功,不想让杨廷和不高兴。
说到底,还是杨廷和排除异已、太霸道了。
“回乡啊……”范进笑着说,“这件事你们应该去找说得上话的人。”
谁是说得上话的人?
当然是摩拳擦掌弹劾杨廷和,要把杨首辅拉下马的人。
王家的人恍然大悟。
不久之后,收到风声的人都来范家送礼。
不怕范进收礼不办事,就怕范进记得不送礼的人。
连杨廷和的儿子,大才子杨慎都蠢蠢欲动……作一首词赠范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