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拒绝了吗?”杨慎神情沮丧,“莫非范大人不喜欢我作的词?”
太子老气横秋地背着手说:“自信一点。杨大人,你是首辅公子,当世大才子。”
杨慎叹气:“是很难跟那首《临江仙》相比,我甚至都不知道,当时以什么心情作出那首词。”
他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可能是跟范大人接触过,我恍惚看到另一个自已。”
有空要多跟范进接触,说不定精神更好,写出更好的词。
在外人眼中,范进有种神秘的力量,是需要交好的。
……
范进带着家人和幕僚们高高兴兴地放鞭炮。
高兴的是过年,更高兴的是有人陪自已过年。
范小贤的妻子怀孕了,左邻右舍走出来恭喜范进和胡甜:“要做祖父祖母了,两老高兴吧?明年过年就能抱着大胖孙子!”
“高兴。”范进笑着回答。
有新生命的诞生,是值得高兴的。
说起来,唐伯虎没有儿子,王守仁目前还没有亲儿子。
王守仁的原配夫人诸氏没有孩子。在接连丧父、丧妻后,王守仁续娶张氏,并于次年喜得一子,那时已经五十四岁。
而此时的王守仁还在守父孝。
王守仁跟范进一样,从族里过继了一个嗣儿子,叫王正宪。
在大明朝,像他们这样没有子嗣、过继儿子的情况不稀奇。而像鲁翰林那样家有独女,招赘继承家业的也很寻常。
按《大明律》,官民必须年过四十而且无子的情况下,才可以纳妾,违反者杖责四十。
虽然有钱纳妾的,没多少人遵守这项规定,但是遵守的人也不是没有……连弘治皇帝的后宫都只有张皇后一人,算是千古奇闻。
王正宪比范小贤还小几岁,此时未成亲。
范进抢先一步要做祖父了,应该写封信跟王兄分享喜悦。
新年的酒有些烈,范进觉得自已喝多了,看到了王守仁的脸。
……
走出船舱的瞬间,范进有些迷茫。
他记得喝酒之前是新年,现在外面已经秋风瑟瑟。
他明明是在京城的家中过年,却到了一艘船上,两岸的风景依稀有些眼熟。
这种情况,他已经适应了。
或是失忆,或是不可名状的存在把他从河流的上游提溜到下游,又或是穿过一扇门到了另一个地方。
“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范进问船舱外的两人。
蘧景玉和牛布衣碰了碰眼神,都有些兴奋。
“我来?”蘧景玉说。
“我来!”牛布衣摩拳擦掌。
传说中范大人间歇性失忆,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证。
“范大人,你还认得我们吗?我给你写过两首诗。”牛布衣笑眯眯地说。
这个看稀有神兽的诡秘笑容,多少有些欠打。
范进没好气地说:“怎么才两首?过去几年了?你没给我多写几首?”
看蘧景玉和牛布衣的年纪,就知道不仅仅是从春天到秋天,中间起码跨度三四年。
也就是说,范家小孙子都能追鸡撵狗了。
“哎呀!您记得啊!”牛布衣失落的神色溢于言表。
范进:“……也有些不记得,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们在哪里,要去做什么?尔等一一道来。”
他生平专门给他人制造结局,帮助杨一清再去西北吃黄沙,也帮王琼去陕西。
现在,终于轮到自已了吗?
蘧景玉肯定了他的想法:“范大人要去广西。”
今年,广西思恩、田州的土人首领卢苏、王受造反,当地官员无力平乱。
皇帝诏令新建伯王守仁起复为南京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巡抚、总督两广。
“因为你有跟随新建伯平乱的经历,杨首辅提议让你转任兵科给事中,随军平乱。现在,我们要赶去广西南宁,跟新建伯汇合。”蘧景玉简明扼要地解释。
范进怔了怔:“你说的杨首辅是杨廷和吧?杨一清还没回来?”
“是。”蘧景玉点头。
范进甩了甩袖子:“杨廷和把我扔出京干什么?我又没得罪过他!若是杨一清报复,还可以理解。”
今时不同往日,他做起居郎做得很滋润,一点都不想走。
平日有老虎猛兽吃剩的肉可以带回家,养这个嗷嗷待哺、不事生产的幕僚,逢年过节还有聪明人争先恐后地送礼。
实则他们送不送,范进也记不清楚,反正他都不回礼。
想到这里,他瞪大眼睛:“难道就是因为我收礼不回礼,得罪了杨首辅?”
这种可能是有的,因为杨慎送他一首词,他竟然没有回赠。
主要是,看到杨慎的词,他很有自知之明地发现双方不在一个层面,想不出合适的词。
蘧景玉不敢说杨廷和的坏话,只好保持微笑。
牛布衣在一旁安慰:“范大人跟新建伯是好友,故友重逢应该高兴才是。去年,新建伯续娶的妻子张氏生下一子,今年已满周岁,您得补上周岁礼。”
范进眨了眨眼睛:“阳明兄真是老当益壮,难怪皇上还要令他去平乱。”
五十五岁的王阳明,就算是在其他时空,也差不多可以退休养老了。
一把年纪还要远赴南方的山林平乱……该怎么说?这就是王守仁的使命?
并不是。
创立心学,才是王守仁最大的使命。
范进从京城南下,追随王守仁的脚步。
途经绍兴时在驿馆休息,听到有人议论:“新建伯即将出征前,与一众弟子话别,在天泉桥留心学四句教法: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蘧景玉猛地看向范进,很多年以前在谢思水的山寨,范进也说过这句话。
“是阳明兄跟我说的。”范进淡定地说。
“我以为……是您给他的启发。”蘧景玉试探。
范进摇头:“你太看得起我。”
“说不准呢……也许是另一个他跟你说的。但这个你又告诉这一个他。”蘧景玉说。
牛布衣:……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明白,但合起来就不太明白。
果然还是跟随范大人的时间太短,思想境界不够高啊!
范进却在想,此时的阳明兄会是怎么样的。
他有一种预感,这次相聚是一个告别,也是另一场约定的开始。
也许某一个时刻,他跟唐伯虎会一起去拜访王守仁:“阳明兄,同去看桃花吧?今日我们格桃树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