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照例给王守仁把脉。
片刻之后,他露出困惑的神色:“你竟然不虚?”
王守仁默默地收回手,不虚很奇怪吗?
“其他问题呢?老师身体如何?”王守仁的弟子们关心地问。
范进坦诚地说:“其他问题我不会……哦,他也没有落水风寒。”
“阁下挺诚实的。”众弟子长见识了。
范进看向王守仁新收的弟子们,赞叹:“阳明兄身边真是弟子来来去去,一代新人换旧人啊!”
王守仁深知范进为人,含笑看范进逗了一会儿新收的弟子,才说:“既然来了,就办正事吧!”
“卢苏、王受已投诚,咱们的任务按理已经完成了。”范进说。
广西的土民叛乱,起起伏伏绵延不断,王守仁向天再借五百年,才能彻底平定。
王守仁说:“我本来已经想离开,但两江父老拦路诉说断藤峡及八寨贼匪猖狂祸害地方百姓的惨状。处置这两地不在我的任务中,但我不能坐视不管。”
范进佩服地看着王守仁。
虽然他不懂其他脉象,但王守仁的身体看起来并不是很强壮了。这个时候,还额外为自已添任务,也就只有王阳明吧?
其实王守仁已经功成名就,不需要再添一份平乱的功劳。
“唉,我甚至怀疑,你的使命就是来平乱的。”范进笑着感慨。
王守仁认真地说:“我的使命不是平乱,只是事情送到我面前,就一定是我应该去做的事。”
就像很多年以前,他被刘瑾迫害去贵州龙场驿,他伪造跳水自尽躲过一劫,一度想跑路。
他的父亲王华说:“既然朝廷委命于你,就有责任在身,你还是上任去吧。”
无论是好运还厄运,既然降临在身上,就应该勇敢地面对。
范进受到了王守仁精神的鼓舞。
一般来说,都是他的精神感染他人。但每次遇到王守仁,都是他被感染。
“来都来了!”范进撸起袖子,“我看起来比阳明兄年轻力壮,你有什么难办的事,就交给我吧!”
如果是生死大事,就交给我吧!我这个人不是很怕死。
牛布衣站在范进身后,看到了不一样的范进。
在王守仁身边的范进,多了一分不畏生死的正气。
蘧景玉已经习惯,当年在江西,范进也干过“你们先走,我引开追兵”、当着宁王的面跳水自尽的壮举。
有些人平日不正经,关键时刻却很靠得住。
当下众人坐在长桌前,王守仁指着地图,详细讲解断藤峡乱民的前世今生。
断藤峡,原名大藤峡,山高林深峡谷险峻,位于黔江中下游的武宣至桂平之间。
以大藤峡为中心,方圆约六百余里地方,万山盤绕、聚居着各少数民族和部分汉人。
大明战神英宗正统年间,土人首领蓝爱贰、侯大苟先后发动叛乱。
正统十一年,侯大苟转战大藤峡地区攻城掠地,先后控制柳州、浔州、梧州三府十多个县,七次攻进梧州府城。
成化元年,左佥都御史韩雍统兵十六万,平定大藤峡侯大苟叛乱。他砍断大藤峡江面悬崖峭壁间的巨大藤蔓,改名“断藤峡”。
正德五年,叛乱死灰复燃。总督府太子太保左都御史陈金认为派兵平乱不如花钱买平安。官府与叛民约定,凡驶入断藤峡的官船民船,都要给土民首领交过船费。
“这个我知道!”范进举手说,“一开始举措见效,陈金将此处改名永通峡,皇帝下令刻《敕赐永通峡》。”
他在正德身边做起居郎,没事就跟皇帝天南地北地聊天。
不知道哪一天,说到曾经在遥远的广西也赐了一块石碑。
王守仁点点头:“一开始花钱可以买平安,后来叛民不满足这点收益,又开始肆意掠夺,滥杀无辜。范兄、景玉,你们跟过我在江西平乱,如今有什么好建议?”
蘧景玉受宠若惊,打点精神出谋划策:“大人原本已经调遣军队,要平卢苏、王受之乱。这两人及时投诚,也就是说军队还在。兵贵神速,就用原本的军队迅速袭击断藤峡。”
王守仁笑着说:“我也赞同兵贵神速。”
范进想了想,问:“你要做任务之外的事,请示朝廷了吗?我没有收到消息,想必朝廷还未正式下令。”
又是先斩后奏了!
当初平定宁王之乱,王守仁也没有事先得到任命。
宁王起兵突然,当时王守仁都已经卸任南赣巡抚、准备离开江西。
等朝廷反应过来,皇帝决定御驾亲征……王守仁却迅速召集平叛军队,以迅雷不及掩耳响叮当之势把宁王捉住。
朝廷高官,包括杨廷和在内纷纷傻眼。万万没想到宁王这么菜,王守仁这么猛。
御驾亲征的正德变成江南钓鱼旅游顺便落水游泳。
而现在,又是没有朝廷命令。
王守仁说:“若等朝廷正式下令,叛军也会得到消息,就失去奇兵突袭的效果。”
“既然阳明兄有此决断,那么范某有一个妙计,咱们解散军队、停止征召军粮,在南宁游山玩水吧!南宁的米粉不错,梧州的山泉豆浆也极好。”
范进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其他人还不明所以,王守仁拊掌笑道:“妙计!果然是妙计!”
奇兵突袭,就要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那么接下来,就要请范兄配合一下了。”王守仁目光灼灼。
范进叹道:“先说好啊!我不想落水。”
一听“断藤峡”这个名字,就有一点点不祥的预感。
悬崖峭壁、险滩重重,是令人丧命销魂的地方!
桂平这个地方,范进知道的,有明代的断藤峡民乱;范进不知道的,几百年以后还有一场“金田起义”!
这个地方,是有一些反抗精神在的。
至于站哪一边的立场,就要看时代背景以及反抗或叛乱的动机。
范进此时的身份和立场,就是要站在朝廷这边平乱,如此而已。
遗憾的是,不知道断藤峡没有一个借兄长人头一用的谢思水。
不久之后,南宁城里都知道,京城来了一个范大人,原本是皇帝身边的起居郎,要在城内大茶楼说书。
《我和皇上不得不讲的一千零一夜》。
光听书名,就知道是一个精彩离谱的故事。
没什么目的,就是想吸引全城的注意力,如果断藤峡好汉们受不住诱惑来听说书就更有意思了。
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