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
“站在我面前的男人,一层层地脱下衣服,再一层层地穿上道袍,笑眯眯地说‘满意你看到的吗?’”
“下一刻,天外飞来一群仙鹤,还有两匹漂亮的梅花鹿。道土说‘请随我西游’。”
“去哪里?第一个去的地方是关外,对阵鞑靼小王子。”
接下来,就是道君皇帝朱寿召天兵天将把鞑靼小王子干得落荒而逃。
第二夜。
“道君说‘人生真是寂寞如雪,我们应该给自已找些乐子’、‘到南边去吧,那里正在上演一出好戏’。就像是姜太公直钩钓鱼,就会钓来周文王。道君钓鱼,钓到了宁王。”
一千零一个夜晚,一千零一个道君皇帝朱厚道。
每天晚上换一个身份,去做一件不为人知的事。
如果前两夜干的还是人事,后面干的就超出人的范围……他们到东海去,看到惊涛骇浪的大海,骑鲸下南海,访观世音菩萨。
他们到极北去,看到长达半年的白昼和黑夜,帮着一群茹毛饮血的野人和妖兽搏斗。
他们……
一千零一个皇帝,全天下都是他的耳目,你永远不知道身边哪一个人是他的化身。
南宁城的官民从来没听过这么离奇的故事,也没见过这么胆大的人,敢编排皇帝。
就不怕皇帝问罪下来,让他沉入东海吗?
范进不怕?
那么他说的一定是真的。
听故事的牛布衣目瞪口呆,开始怀疑世界是不是真实的。
蘧景玉喃喃自语:“不会有人相信吧?只有傻子才会相信这么离谱的故事。”
牛布衣:……有被冒犯到。
不管怎么说,范进的目的达到了。
从南宁往外扩散,乘船通过断藤峡的人,把离谱的故事和城中的盛况传到叛民耳中。
“都有闲情说书了?看样子官府已经大功告成,准备撤兵了。召集的军队解散了吗?”
“探子打听到的消息,各地召开的军队已经解散。王守仁给京城上奏折汇报战果,只等朝廷回复就会离开。”
“哈哈……”
断藤峡崇山峻岭的山寨里一片笑声,惊起林中的飞鸟。
得知王守仁没有扩大打击的意思,首领们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并不想和官兵作战,只想占据广西,做土皇帝。
皇帝远在京城,已经拥有广阔的土地和百姓,为什么不能把这块地方给他们管呢?
第一个目标是做土皇帝,下一个目标就不是了……
他们的前辈,正统年间的侯大苟曾经打出广西,两路攻入广东,一路攻进湖南,部分水军进攻福建、浙江一带。
如此声势,令朝廷大受震撼。
侯大苟最后被生擒,剥皮抽筋而死。
有野心的人,只看到前辈的辉煌,忽略前辈的悲惨结局。
“那个故事……会不会是真的?皇上真的是道君?是神仙?”有小喽啰好奇地问。
首领们冷哼:“说书人就是编故事欺骗和吓唬无知的人,拥护他们的皇帝而已,大伙儿千万不要上当。”
他们也给自已编故事——“一刀砍开山崖,一鞭劈出道路,一掌推开巨石”,天神下凡、排山倒海。
但是范进每天讲一个故事,一环套一环的系列剧还是吸引很多人的注意力。
一千零一夜,要讲多少天啊?
真舍不得范大人走了!做什么起居郎啊!做说书人这项有前途的职业啊!
……
说书人范进走到茶楼,不紧不慢地掏出自已的短家伙——竹板、醒木、扇子、手巾,都是说书必备的家伙什。
连续说了十几场,他已经是个成熟的说书人了,梁子扣子卖关子,套路耍得熟练。
今天又要说新的一夜,该说什么好呢?
“诸位看官,有那么一夜,西苑的老虎突然口出人言‘我来自南方的山林中,那里的人会唱好听的山歌……’。”
就讲广西山林间的故事吧!
说起来,正德的祖母“孝穆皇后纪氏”,是广西平乐府贺县瑶族。成化年间,朝廷平定广西叛乱,纪氏被俘虏后入了宫廷。
这只说人话的老虎自称是跟着孝穆皇后到的京城,怀念家乡的山山水水。
看客们听着,忽然有人说:“弘治皇帝是我们广西人的儿子,正德皇帝是广西人的孙子。都是一家人,分什么民族呢?”
断藤峡的叛军就是瑶族,跟皇帝是自已人啊!
一些潜入南宁城听书的小喽啰感觉精神受到攻击,我是谁?我在做什么?我要打自家的皇帝?
我为什么要叛乱?换一个人当皇帝,会比正德更好吗?
现实一点,我们能不能打出广西都是一个问题,更别说和朱家天子争天下。
为了大当家的野心,搭上自已的命值得吗?
抢完就跑?火烧城池?子子孙孙都做山贼,时刻担心朝廷派大军来剿灭?
……
《我和皇帝不可不说的一千零一夜》故事,以一种神奇的速度在广西山林中蔓延。
人人都知道,那个能飞天遁地的道君皇帝,拥有广西山民的血统。
是一家人呢!
忽然觉得远在京城的皇帝不再陌生,就像邻居家的大侄子大哥哥一样可亲。
又觉得很自豪,我家大侄子、大哥哥当了皇帝。
四舍五入,我全家都是皇帝。
普通老百姓没听说太精彩的故事,就像没吃过什么山珍海味、不挑食。
范进的故事也许不是尽善尽美,可是已经很吸引人。
这座茶楼的茶又不贵,买一碗可以坐一整天,天天座无虚席,掌柜的高兴得露出豁牙的笑容。
在一片热闹之中,断藤峡的叛民放松了警惕。
与此同时,王守仁调兵遣将,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以六千余精兵袭击大藤峡。
四月二日,大部队秘密行动到前沿阵地,三日凌晨发动总攻。
……
“咿呀!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四月三日,一个寻常的中午,范进敲了敲醒木,表示今天的说书告一段落。
“老范,再说一段吧!我们可以打赏!”
“就是!天天就讲这么一点点,跟尿频尿急尿不尽似的。让隔壁茶楼说书人‘山的那边’知道了,笑话我们打赏不起。”
“明日赶早吧!”范进笑着收拾短家伙。
明天?
明天还可能在这里,后天就不知道了,要看王守仁的作战速度。
下面没有了?
跟东厂的公公们相处久了,难免染上一点太监的小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