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任用一个人,就把他修理成自已想要的样子。
这是杨廷和的想法。
以前他不是这么想的,吃了范进做的摸鱼儿面后,就有了这种想法。
让范进去广西,也是一种修理。
“臣替陛下修好他,等他再次回京,就能够担任更重要的工作。”杨廷和对皇帝说。
皇帝觉得很有意思,也有一点点期待,虽然并不认为这样就能修理范进。
一个精神上的巨人,又怎么会被广西的山水改变。
……
王守仁又打了胜仗,这是他人生中的又一辉煌杰作。
趁着叛民放松警惕时,他雷厉风行地调兵遣将。
月黑风高杀人夜。
总攻开始,杀气惊飞断藤峡山林中熟睡的鸟儿。
湖南、广东调来的军队与广西的土兵一同突进,四面夹击,似神兵天降。
这些兵马本来是调来对付思恩、田州的民族首领卢苏、王受造反,现在卢苏、王受弃暗投明,成了带路党。
即使投诚也难获得朝廷的信任,想要将来的日子好过,只好借朋友人头一用。
有王阳明在,造反是没有前途的。
叛民在睡梦中被惊醒,猝不及防之下和鸟兽一起四散奔逃,占据险要的位置结寨负隅顽抗。
投降是不可能投降的。
卢苏、王受投降还有活路,断藤峡的贼寇自知罪孽深重,投降是死路一条。
断藤峡的地形环境凶险,可王守仁曾经到过贵州、也去过南赣平定民乱,最擅长山林作战。
只要我比敌人更凶险,就无惧任何凶险。
……
断藤峡大捷的消息传回南宁。
街上气氛略有些紧张,连热闹的茶楼都少了很多人。
“谁家没几个远房亲戚呢?不知道这一次死了多少人。”
“小声点,让人听到还以为你勾结山匪呢!”
“说起来……不是都说调集的军队已经解散?怎么又奇袭断藤峡?王大人用兵奇诡,名不虚传。”
“我比较想知道,说书人范进今天怎么还没来?该不会真的跑了?”
范进跑路了吗?
他收到通知,王守仁生病了。身为名不副实的神医,范进匆忙赶去前线接应。
去断藤峡地区,最快的方式是乘船,江中有险滩,一有不慎就会有翻船的危险。
如果有闲情欣赏峡谷两岸的风景,确实壮丽巍峨,吟一句“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就很应景。
可是范进没闲情。
蘧景玉和牛布衣还比较淡定,在一旁讨论王守仁新作的诗《破断藤峡》。
绕看干羽格苗夷,忽见风雷起战旗。
六月徂征非得已,一方流毒已多时。
迁宾玉石分须早,聊庆云霓怨莫迟。
嗟尔有司惩既往,好将恩信抚遗黎。
“从诗中就可以看出阳明公的心胸,打仗不为功绩,只为扫清‘流毒’,安抚‘遗黎’。”
两人议论着,看向范进:“范大人,你不用太担心。阳明公经过多少大风大浪,这只是小场面而已。”
送信的人说是肺病,春夏之交染肺病是很寻常的事,没什么大碍吧?
范进说:“我不担心。”
两人都不信,范大人脸上分明写着担心。
“那么,您是担心阳明公此次擅自出兵,会被朝廷指责和非议吗?”蘧景玉问。
他是亲身经历过平宁王之乱的人,知道朝廷上的事,实在让人想不明白。
你以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忠臣和奸臣都画着脸谱?
官场上并不是这样。
如果让蘧景玉来看,王守仁是忠臣,一直打压王守仁的杨廷和就是最大的奸臣。
范进说:“这个我也不担心。”
王守仁之前就说过,平乱之后向朝廷上奏疏告老还乡。
无欲则刚。
只要我不稀罕朝廷的封赏,你就不能把我怎么样。总不能倒打一耙将平乱的功臣下狱,将来谁还敢帮朝廷平乱?
“那你究竟为什么苦着脸?”蘧景玉和牛布衣异口同声地问。
“我肚子疼。”范进苦着脸说,“早上喝了一碗油茶,现在肠子绞痛,我可能要享年五十六岁了。”
“什么?你才五十六岁?”蘧景玉惊呼,“你别骗我,我绝对不信!”
牛布衣也说:“我以为范大人应该有七十岁。”
“你们两个!我说我肚子疼,你们关注我的年龄!”范进气呼呼地说,“我就不该跟你们说。”
这两个哼哈二将,难怪离开他身边都过得潦倒。
毕竟就算是做幕僚,也是要提供情绪价值的。
“哦哦……关心大人。”蘧景玉连忙说,“你腹痛的话,就在船边解决一下?我们都装看不到。”
“流动的江水有净化的能力,您不用担心弄脏。再说这一段河流两岸是深山峡谷,没什么人居住。”牛布衣补充。
范进不说话了,是这个问题吗?
我腹痛!腹痛!
直接去船边解决,掉进河里怎么办?话又说回来,人在船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没有带相关的药,确实没有办法。
痛了一会儿,范进躺平闭上眼睛。
再次醒来,却已是漫天星光。
王守仁坐在他的身边,点着一盏油灯,凝神在思考什么。
见范进醒来,他说:“你来给我治病,怎么自已病了呢?”
“我……好像不疼了,你怎么样?”范进问。
“也不过是咳嗽而已。仗已经打完,协助地方官府处理好安民的事,我就上奏疏告老还乡。就是这样吧,没有怎么样。”王守仁说着,咳了好一会儿。
“你咳的挺厉害。”范进叹道,“这一场仗,你本来可以不打的。”
官场上,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以王守仁的声望,已经不需要这一场战争来增添光彩。
“这话就不必说了,我知道自已在做什么。”王守仁笑着说,“你还没见过我的小儿子正亿吧?我离开家的时候,他才刚学会走路。”
黔江之水滔滔流,逝去千年乐与愁。是非功过后人评,阳明千古藤峡留!
人终究是会死的。
王守仁知道自已终究有那么一日,死亡并没有什么可怕,他来世上走一遭,已经过好了这一生。
“我要去看你的儿子。”范进说,“他比我的孙子年纪小一些,可以一起玩。”
“你的孙子……是的,你做祖父了。”王守仁笑道。
两人默契地说起子孙,小孩子是可爱的,也是充满生机的。
至于功过是非、疾病,腹痛月事不调还是咳嗽肺病,都没什么好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