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和杨廷和的交情,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一面之交。
正常小官跟手握大权的首辅说话应当是诚惶诚恐、恨不得匍匐到地上,但范进不是正常人。
他一副“我早已看透一切”的神色,笃定地说:“杨大人对说书没兴趣,我给你算一算前程?”
杨廷和轻笑:“我却不知道,原来你还擅长卜卦?是六爻、星盘还是扶乩?”
“都不是。那些我都不会。”范进诚实地说,“我会看相。”
看相的好处,就是比较容易瞎掰。
至于其他项目,比如扶乩,专业性太强。
杨廷和看范进的神色,就知道便宜没好货,意兴阑珊地摆摆手:“老夫对前程没有困惑,不需要算,你给我说书吧!”
“那好吧……”范进打开随身带来的小匣子,将说书用的短家伙摆出来。
讲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姿态要端正。
“从前有一个大才子,卷入一场政治纷争,挨了一顿廷杖,所幸没被打死,谪戍云南永昌卫,那时候他才三十七岁 ……一年又一年,很多发配的囚犯都得以回到原籍,可偏偏他总是被刻意遗忘。”范进淡漠地说着与自已无关的故事。
《儒林外史》的书没有细说这位大才子的生平,他超过时空的界限,在另一面镜子中看到。
那一面镜子上悬浮着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嘉靖”。
那是一个属于嘉靖皇帝的时空。
“他的父亲卧病在床,他急忙回乡探望。父亲的病情一有好转,他就被勒令回永昌。在滇南几十年,他还帮助当地平乱,按例当赏,但朝廷不闻不问。”
“皇帝忘记他了吗?没有……七旬的大才子偷偷跑回老家,皇帝命当地官员将其捉拿送归永昌。”
范进没有指名道姓,杨廷和和杨慎却坐立不安。
你直接把我的名字说出来得了。
可是,怎么会这样?
皇上一定不会这样对我,除非是另一个人……杨廷和想到正德那年落水,顿时冷汗涔涔。
杨慎却像丢了魂一样。
他仿佛看到自已落魄疲惫地站在嘉陵江边,夕阳晚照、江水金光粼粼,一个渔夫和一个樵夫在江边煮鱼喝酒、谈笑风生。
敢问路在何方?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杨慎呢喃着自已写的词,忽然明白是在什么样的境遇下写下这样的词。
“哈哈!哈哈!我悟了!”杨慎大笑着,冲了出去。
天那么冷啊!他冲在院子里的积雪中,捧起雪往天空中撒。
下人连忙追出去。
杨廷和没有动,范进也没有动。
“继续说,怎么不说了?”杨廷和沉着脸。
“哦……那一年,他七十一岁,经过四十多天的长途跋涉,从泸州被押送回云南。在途中大病一场,次年送回永昌卫所,当年客死他乡,终年七十二岁。”
“哈哈……”杨廷和也突然大笑。
伺候的人简直要哭了,范进说的是什么诡异故事!
没有朝代,没有时间,甚至连情节都枯燥乏味,却让老爷和老太爷相继发疯。
杨廷和没有冲出去玩雪,他的笑声戛然而止:“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在说另一种可能。但那种可能,永远不会发生。”
“也未必。”范进说。
没有嘉靖,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因“大礼议”事件被问罪的大臣们,其中包括杨廷和父子。
而“大礼议”事件,说白了就是嘉靖认谁当爹这个问题。
站在朱厚熜的立场,我去当皇帝就得认伯父当爹?我亲爹没了儿子?这绝对不行!
站在杨廷和等人的立场,你不认弘治皇帝当爹,弘治这一支岂不是绝后?这绝对不行!
杨廷和:你得认弘治皇帝当爹,做他的儿子,继承皇位才符合礼法!
嘉靖:我是兄终弟及!继承的是堂兄正德皇帝的皇位!合礼合法!
而归根结底,这是一场皇帝和臣子之间的权力抗衡。
过去这几年,杨廷和已经做了太多的事,权力达到顶峰。皇帝认为,可以换首辅了。
范进只说“未必”,却不再说后续的各种可能。
杨廷和站在人生的岔路口,每一种选择都是一种可能。
范进走出花厅,一个雪球迎面袭来……他赶紧侧过身,躲过了突袭。
杨慎已经恢复神智,因激动和大动作而撕开的衣襟微微敞着,笑呵呵地说:“我有一首新的《西江月》,你要不要听?”
“要!”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英雄五伯闹春秋,秦汉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杨廷和跟着走出来,就听到杨慎做的词。
他脚步一顿,猛地看向杨慎:“你喝醉了,回房休息吧!”
“是。”杨慎笑着答应。
喝不喝酒不重要,让人沉醉的是人生。
短短一瞬间,他像经历了另一个自已的人生。
这种强大的代入感,说范进是大明第一说书人应该不为过吧?
范进对杨廷和说:“我的幕僚曾说,诗词让唐宋之人做完了,当今之人再没有什么好诗词。依我看,若唐宋之人做了七分,另外三分就在令郎身上。”
杨慎是状元郎。
这样的状元郎,范进很服气。
“过奖了,你的才华才是惊人。”杨廷和真诚地说。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范进这样,有强大的精神污染力,让人不知不觉间变得很精神。
范进留在杨府用了一顿饭。
正所谓“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杨府招待客人的饭菜,当然不是一碗摸鱼儿面。
饭菜很丰盛,有些菜的食材范进认不出。有的认出来了,吃着又觉得味道不对。
茄子能吃出鸡的味道,岂不是怪事?
杨廷和有这本事,致仕之后开一家官府菜饭馆,保证客似云来。
范进被送回家的时候,小院子的烧烤活动已经结束,蘧景玉和鲁翰林、牛布衣在喝茶谈天说地。
“若说英明的皇帝,莫过于三皇五帝……且说涿鹿之战……咦?范大人回来了?”朋友们高兴地问,“您在杨府吃了什么?”
范进一一数着各种菜,分析可能的作法。
朋友们配合地捧哏“噫!”“歔欷!”
蘧来旬叉着腰说:“烤肉我没吃到!碗筷和烤肉炙子让我收拾!现在还要说好吃的来馋我!诸位是不是过分了一些?”
“没大没小!”蘧景玉训斥,“一边去!谁让你没背出半本《春秋》。没有背熟的地方,今夜背到天亮!”
鲁翰林连连点头:“女婿以读书为业,正当如此!”
“哈哈哈……”范进幸灾乐祸,坐在椅子上看这人间烟火。
正德皇帝告诉他的秘密是,杨廷和能干的事情已经干完,皇帝要把杨一清调回来了。
该请杨先生自已申请致仕了,你好我好大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