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到了,范进带着幕僚们学做一道老北京家常菜。
“往年甜妹给我做过,我教会你们,以后就你们给我做。”范进撸起袖子,在院子里晒茄子。
蘧景玉:“……不是请了厨子?实不相瞒,在下在厨艺上缺少一点天赋。”
牛布衣为人忠厚,诚实地说:“我还行。您教,我看能不能学会。”
总不能让大人做菜给幕僚吃吧?行不行学着点。
“还是阿牛哥诚恳,景玉的态度要改一改。”范进唠叨两句,继续忙碌。
这道菜叫作“醏鲜茄”,材料很简单,绝不用几只鸡来配。
先是把带皮的茄子切滚刀块,在烈日下暴晒两个时辰,等茄子晒得蔫巴就收起。煮的时候加酱油和黄豆一起焖。
“煮的时候不放油,熟了之后再淋一点热油就行,比直接煮要省油。做出来鲜香好吃,我一到夏天就惦记这道菜。”
范进把茄子铺在洗干净的石板上,就坐在瓜架下乘凉。
这是一棚苦瓜,累累缀缀长势喜人,有些吃不及的变成金黄色,掰开里面是红色的囊,直接吃甜甜的。
“你最近都不用去当值?”蘧景玉和牛布衣陪着范进纳凉。
给范大人做幕僚大概是最轻松的差事,既不用出谋划策……大多数时候,范大人就是点子王;
至于文书之类,范大人给皇上写起居注,都是当日写完交给相关机构,不能带回家。
两位幕僚就成了陪吃陪玩的闲人,所幸范大人按时给月钱,也就不考虑会不会把人养废了。
又躺了一日,噫!
“躺着还不好?”范进淡定地说,“皇上给我赐假,我就接着。也许他有什么暗戳戳的事要做,不想被我记录,我又何必非得去刨根问底呢?”
“可是……这样的起居注就不完整了啊!”蘧景玉觉得不完整的东西是不合理的,浑身都难受。
“也许有别的起居郎呢?我去广西的时候,起居注也没有断。”范进幽幽地说。
皇帝不够意思啊!
暗戳戳搞什么事,不想让他知道,却可以让其他人知道?
皇帝想搞什么呢?
范进懒得去猜,就算皇帝想装病退位,当太上皇随时可出游,也不是不行。
杨廷和致仕了,新首辅杨一清刚接过朝政大局,急需获得皇帝的支持,不会反对皇帝的行为。
除非他想不开,也想跟着杨廷和一起致仕。
说了一会儿皇帝的闲话,范进在瓜荫下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蘧景玉和牛布衣没有睡意,见此处有些细小的虫子,就轮流用蒲扇帮范进赶虫子。
白吃白喝的,不干点活心里不踏实。
牛布衣漂泊半生,终于又找到一个长久的东家,是值得高兴的。
范进口口声声五十六岁,表面却看不出年纪,有人说他大约有七十,也有人说可能就四五十……反正是一副很能活的样子。
牛布衣觉得,妥了!日后就跟着范大人,至少有醏鲜茄和清炒苦瓜吃!
太阳下山了,范进醒来见茄子已经晒蔫,高高兴兴喊厨子收进去,按他说的做法,做一道醏鲜茄。
“不用别的菜,就这道菜能吃三碗饭!”范进说完,又叹道:“曾经我穷得连粥都喝不饱,现在却想什么菜好下饭。皇恩浩荡啊!”
说到底还是皇帝待他不薄,他才可以过这样简单又逍遥的日子。
“能吃饱饭,就是皇恩浩荡?”蘧景玉问。
“必须是。”范进肯定地说,“若天下人都能吃饱饭,就是太平盛世!如果我能活很久很久,也许能见到他一天。”
牛布衣也说:“蘧老弟颇有家资,没有受过苦。我漂泊江湖的时候,是经历过的,知道一粥一饭之艰难。就算是作诗,也要吃饱饭才有力气做。”
饿的时候作什么诗?
大约是“鹅鹅鹅,饿饿饿。饿了杀大鹅,鹅死我快乐”。
噫!
……
范进歇了几日,又被皇帝召过去当值了。
“陛下,您的事情有眉目了?”范进意味深长地笑着。
这个笑容怎么看都有一点点反派内奸的意味。
皇帝没好气地说:“你看朕这个神色,是办好的样子吗?杨一清还没修理好啊!朕不过是要传位给皇儿,自已做个太上皇,他就能找出一堆的理由反对。”
范进数着:“一,陛下年纪不算很大,远没有到养老的时候;二,太子还未成亲,也还不算成人;三,国家现在接连几件大事,都要陛下拿主意;四……”
“行了!怎么,朕还要听你唠叨一遍?”皇帝冷哼,“你给朕出个主意,朕怎么样才能出去?”
“我有一个绝妙的主意。”范进胸有成竹地笑道,“皇上既然爱穿道袍,干脆直接出家做道土。世上岂能有道土皇帝?”
“那道土太上皇呢?”皇帝叹道,“他们反对的另一个理由,说是这是一个不好的示范,让朕三思、慎重。”
三思什么?
不就是担心日后有太子夺权,强行逼父皇做太上皇?
到时候,就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出了这样的事,就是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臣不臣。
没有内涵唐高祖和唐太宗的意思,毕竟后面还有唐玄宗和唐肃宗父子。
“载坖也来找朕哭诉,说朕这么做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将来史书会怎么说他!”皇帝甩了甩袖子,“史书怎么说,你们这些起居郎不能好好写吗?”
范进点头:“臣作证,陛下是自愿的。太子被严嵩教成一个道貌岸然的君子,能干什么坏事?”
“……等一下,道貌岸然是什么意思?你说朕的儿子不是好人?”皇帝不满地看着范进。
虽然他大多数时候都想不起儿子,总觉得两个儿子来得意外又突然。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打破他无子的宿命,把这两个儿子强塞给他。
但来都来了,他的儿子就是他的,容不得旁人诋毁。
“臣说错了!严嵩这个人,明君用他,他就是君子。昏君用他,他就是佞臣。”范进笑道,“陛下当然是明君。”
“这样啊……那朕还是迟一点再让他入阁。”皇帝心虚地说,“一意孤行要退位,朕离明君还有一点点距离。”
“噫?陛下您真有自知之明!既然如此,臣还有一个绝妙的主意!”范进目光一亮,“为了报答皇上的养育之恩,臣绞尽脑汁。”
正德皇帝:“……养育之恩,又是什么意思?算了,你先说妙计。”
天下官员都领朝廷的俸禄,莫非都要感谢君主的养育之恩?
总觉得跟不上范进的精神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