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thilda回来的时候,Leon在客厅发呆。
她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觉得自己不应该大惊小怪的,要是有一回见到他是在做除了发呆放空喝牛奶照顾植物之外的别的,她才应该诧异……好吧,她确实没想到他会那么早回来。
平静地进屋关门,脱掉脚上精致小巧的凉鞋丢到一边,抬头的瞬间面情已经恢复原状,无声无息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她脚步轻巧得像一只猫。只是阴影中的瞳眸纵然再清澈都仿佛蒙上淡淡的暮云般游离不定。
Leon远远望着她,没有说话。
推上门,一把抓下绑着头发的卡子和缎带,她轻巧熟路换下身上的碎花裙子,穿上就扔在床上的背心短裤,在洗手间里慢慢洗掉脸上的妆容。这是最简单的易容改换,通过简易的修饰和心理技巧造成一种不同的视觉效果,不同于现代易容的塑型化妆技术,因为目前条件简陋,无法制造出那些以假乱真的道具,她才采取这样的方法,至少远远胜过用浓妆把脸画得一塌糊涂。
镜中陌生又熟悉的脸孔逐渐淡褪下去,她垂下眼睑,又用冷水使劲搓了搓脸,随手拿过毛巾擦干。面容依旧是苍白,看不出什么血色,她看着自己的手背,皮肤下面的血管非常清晰,甚至明显得有种狰狞的错觉。
有些头晕。胃部是隐隐的神经性的痉挛,抽痛的频率不高,但是一下一下无比连贯,让人怎么都无法忽视。缺少糖分的标示。她摸了摸额头,后知后觉或许今天的脑力劳动确实是多了点,多到血液里的糖分已经跟不上——毕竟她无法说服Leon把她的主食也换成甜点。
天还早。外面阳光炽烈。透过拉得死死的窗帘,还是能感觉到那蓬勃发散出来的热量。她不喜欢这样的天气,但在这个城市,似乎整个夏天都被这样的晴天所充斥,躲无可躲。
Mathilda很少出门。尤其是伤口还没好利索前。但她总不会时刻都闷在屋子里。偶尔也在会旅馆的走廊里走几圈,坐在台阶上放空一会,在Leon在或者不在的时候。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偶尔她也会挑Leon工作或是出门的时候,跑到对街的网吧去,时间不长,并且有意无意地错开Leon归来的时间段,本能地不想让他知晓她在做些什么,虽然她其实并不在意。
她根据她所知道的关于那些人的所有消息,努力挖掘他们的过去,分析潜在的弱点,一次又一次地模拟复仇的方案再加以修改完善……她的人生出现了巨大的割裂带,在没有解脱之前,只能围绕着复仇旋转。别无选择。
桌子上堆着Leon买回来的蛋糕和糖果盒子。她坐下来就拿起叉子开始往嘴里塞。他在侧手边盯着面前的一只空玻璃杯沉默。
很多时候,她们之间根本找不到什么话题。他沉默寡言,她静寂无声,都试图远离人群,避开喧哗,从某种角度来说,她与他的性格极为相像。
Leon拿起一只新的手提箱。金属制的,长盒状,冰冷的银色。他打开,然后将箱子往她那里推了推。
她咽下最后一口蛋糕,放下叉子移开了盘,看着他。
那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各色枪支和各型刀具。从初学者到老手所会接触到的工具一应俱全。
Mathilda顿了顿,中午刚过她离开家时还没看到这些玩意儿……或许他今日出门,就是为了取这些东西?
Leon拿起一支步枪递给她。
“初学者的玩具。”她拿着枪轻轻说道。
Leon的眼神坚定,他提醒她:“一个杀手不该局限于武器。”
她思索了片刻,点点头。她知道她不该急躁,更何况,他是真的在用杀手的标准规量她。
“或许我该把昨天学的都忘掉。”她忽然说道,“重新开始感受,掌握这种频率?”
Leon呆了呆,好半天才说道:“是的。”
她努力把大脑清空,小心翼翼感受着枪身流水般的线条,然后将零件一个个拆下来,慢慢组装,感受每一个部分所应具备的职能和力量。
那冰凉的外壳触碰到指心的时候,神经中有某种无法言喻的战栗,她想她真的能感受到他所说的,那种神奇的感觉——当她握着枪的时候,她就掌握着它所带来的频率,她用心分辨着每种频率间的细微的差异,真实地体会那种莫名的兴奋。
Leon说:“步枪是你要学的第一项武器,因为它能让你跟你的猎物保持距离……你越专业就越能接近你的猎物……像小刀那种东西,就是你最后才能学的。”
他将那些刀具先收起,然后将另一只枪放在她面前。
“到你完全熟练之后,你才能试着缩短距离。”
Mathilda知道,他所谓的“熟练”是得等到她能将它当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想象它跟她一起呼吸,心跳,注视着猎物,它是她眼睛与手臂的延伸。
Leon看着她的眼神,专注,木然,隐隐透出些无奈,似乎带着对孩子般的宠溺。
※※※※※※
Mathilda在拉小提琴。
认真,投入,几乎是全身心地感受着手下的每一分触动与声响的频率。
那时对旅馆老板撒的谎却变成是真的——她是真的会拉小提琴。这架琴是不久前穿过街道回家的时候看到的,只一眼,就将它买了下来。然后她发现,琴声似乎能更好地让她调整自己的情绪,舒缓被她逼迫得绷紧的神经,那些压抑在心底无处堆积的黑暗在拉琴的时候,也像是消散了些。
这是她唯一会的乐器。
她仿佛是天生能触碰到枪支中的灵魂。她学得很快。努力吸收着Leon所教导的一切,然后将它转换成自己的知识和力量。
杀手的某种潜质在她身体里复苏得很快,她的感觉精准到似乎带着魔力,连Leon偶尔都会觉得讶异。
他总是想起她曾说到过的那句:“我是注定要遇到你的。”
可是他也知道,他捡回来的猫咪,总有一天,会离开他的世界,再也不会回来。
她有太多的秘密,他一点也看不透。
Leon带着食物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半天,等到琴声停止才打开门进去。
她在柔和的夕阳光线中,慢慢擦拭着小提琴。
他将手握紧。
她说服了他,可是,并无法改变他的想法……
他的世界,不适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