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thilda盯着面前的牛奶杯,久久不语。
清晨的阳光在帘子之后的玻璃窗上呢喃,刚睡醒的懒散带着说不出的无力……又是新的一天。
Leon扔掉了空盒子,走回到餐桌边坐下,面前同样一杯牛奶,因为倒入杯中而跳脱的液体渐渐平静下来,透过玻璃呈现出一种非常漂亮的乳白色泽。
她木然看着他,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坚决。
“牛奶是身体健康所必须的。”Leon这样坚持着,并且准备看着她把它喝下去。
她看着他,决定再不姑息这种坏习惯。“可我不喜欢。”她轻轻地说道。
有的时候,总是有很多东西无法达到你所想当然的预期。并不是你的错误,而是你无能为力。
Leon怔了怔。他是想反驳的,他的眸底总是这样带着坚持,但他迟钝的语言神经根本无法组织适当的词句。他太笨拙。他不知道如何描述自己想说的话。
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瞳眸,带着太大的力量,巨大到让人看着忍不住动摇,忍不住心悸。
“喝下去。”好一阵沉默之后,他听到自己低沉而生硬的声音。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然后,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她把杯子拿起来,喝完了。接着起身,慢吞吞走向洗手间。脸孔平静到连眸光都没流转过那么一下。
看着那背影他忽然觉得有些后悔。莫名其妙的。
※※※※※※
Mathilda实在搞不懂,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那样截然相反的形象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么?
她可以完全肯定那是一个人——而且没有人格分裂,更不是伪装。确确实实是他,反位面是杀手,技术高超,出手冷酷,没有情感,正位面是普通人,独来独往,严于律己,笨拙迟钝,就像一个苦行僧般——她知道自己不该老是怀疑的,可一个能记住再繁复庞大不过的大楼构造图——甚至于每一个地下水管道口的男人,为什么偏偏记不住几个简单到令人发指的单词呢?
她试图控制自己不走近这个男人的心灵世界,可她总是无法阻止自己对他深入剖析。
Mathilda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把自己从神思中拉出来,又念了个《圣经》中的句子。
Leon皱着眉头,一张脸拧在一起,埋头写字,看上去似乎很痛苦。
……或许对他的文字天赋最大的补偿就是这份坚毅顽强永不会倒退的精神。
听写完毕,Mathilda批改得也很内伤。
就这样相互折磨了两个小时之后,她坐在客厅中猛塞蛋糕,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教Leon识字绝对是件再痛苦不过的事。
缓过一阵之后,她吞咽的动作放慢。慢条斯理舔着叉子上的奶油,她注视着小厨房里的某个人影。
Leon在煮牛奶。惯常喝的纯奶,加上砂糖,放一点碎杏仁,再调些姜汁去除腥气。作为她死了大量脑细胞的犒赏。
时间还早。外头太阳的焦灼却分外燥烈。她调头一动不动地看了转动的风扇半晌,歪了歪头,起身把银皇后端下阳台,然后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Leon把杯子放在她面前。
他开始熨烫衣服。休息时间该结束了,明天要工作……旋转的木马总要有短暂停顿的时候。
Mathilda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Leon把白色的汗衫摊开,小心翼翼将所有的褶皱烫平。
“你什么人都杀吗?”她在那里轻轻问道。
Leon顿了顿,低着头,表情似乎有些疲惫。但一如之前的无数个问题,他总是会回答她:“不杀女人,不碰小孩,这是规矩。”
恪守传统,游走在边缘世界的准则。果然是出乎意料的严于律己么……她托着下巴,用手指无声地点着桌面。
她曾遇见过那么多人。却从未见过会尊重并且恪守那些古老传统的人。辉煌的古典时代早就已经没落了,被这时代淬炼过的早就已经选择抛弃所有的软弱,更多的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几乎可以轻车熟路地剖析出他身上的矛盾之处。但这矛盾在某种程度来说,却根本不是矛盾。
他是杀手。他的罪恶永远都无法洗清。但他很善良,这种善良让他的灵魂依旧保持着纯澈的白。同样的,在黑暗世界,这样的人,却是最不该存在的存在。
黑暗世界,不会容许这样的存在。
Mathilda的眼睛闪了闪,沉默下来。
她第一次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
她想问他,究竟是如何活到现在的……或者说,思考,他究竟还能这样毫无改变地活多久。
——可她问不出口。
※※※※※※
她坐在街边。
双手放在身前,坐姿懒散,长长的睫毛掩着一双静谧的眸子。
布景的木制长椅,阳光从婆娑的梧桐枝桠间照射下来,形成大片大片斑驳的光影。午后燥热,带着微汗,连拂过脸颊的风也是温热的。
Stan……略过。这个变态男人她远远不是对手,放到最后。
Willy。血腥Willy。大多数情况下看上去像个痞子,紧张关头会接近神经质的嗜血。杀了弟弟的刽子手。打上星号。
Lynn。当时在门口放风的男人。性格暴戾,多疑。
Benny。光头大汉,体型彪壮,但是性格懦弱。应该很好解决。同样打个星号。
Kent。重伤。被一枪打入后背,又被救活。貌似恢复得不错。但一直在老巢修养,戒备森严,不好对付。
Malky。Stan的头号心腹,缉毒组第二把手,掌管着所有的对外事务。同样很难对付。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抬头望着纽约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六个。一共六个。
Mathilda揉揉脸,拍拍裙摆站起来,像个真正的小孩子那样一蹦一跳跑远了。
贫民窟确实很糟糕。
黑人集聚,治安混乱。绕过一个又一个垃圾堆,找到了出口。洁白的裙子与可爱的脸蛋那种东西,在这样的地方太过格格不入。她很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绕过能看见的所有人,悄无声息找寻着那个地下医院。
两次步入此地,都烧得迷迷糊糊,脑海中存留的路线并不清晰,这里没有Leon,她必须要自保。
这个时候才觉察到,医院的位置非常巧妙。四面都有岔路蜿蜒,但低矮的房屋排列造成了一种很神奇的错位,明明就在眼前,但视线却会生生错过去。
门开着。但医生不在。
医生显然在这里待了很久了,就算不关门也没人会不长眼冒犯这个地方。就如她所想象的,医生这种职业本身就带着某种不可违背的地位,除非你能肯定自己永远不会受伤不会生病,否则要想在这种地方活下去,不得不与医生打好交道。
她毫不介意在台阶上坐下来。
没有人。她茫然发着呆。
“好女孩不应该来这种地方。”
略嫌冷漠颓丧的声音一入耳,她的眼睛就蓦地亮起,飞快地转头看过去——那个人就站在她身前不足半米的地方,弯着腰注视着她。
悄无声息!完全不知道他是何时出现在这儿的!就算她神游太虚,还是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屏蔽过她的感知的。
莫名其妙出了身冷汗。
短暂的震惊过后,Mathilda冷静地看着他,歪了歪头:“Doctor?”
邋遢犹如在垃圾堆中裹了几个月根本看不出洁白底色的大褂,身材高大,凌乱的头发与胡子相互纠结,不过看上去倒还有些干净,样貌还是看不出,但那双浑浊的蓝色眼睛却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