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在背面笼罩下来,低矮的房屋维持着某种即将坍圮却牢牢站立的表象。周围大堆废弃的物品与仪器的摆放呈现凌乱而又随意的姿态,仿佛几十年都不曾有挪动过,实际上却无多少肮脏之处。虽然很拥挤,但某些角落长年照不到光线,还是显出阴冷的感觉。
两人并排坐在台阶上。
她整个人窝在阴影中,初期的微怔过去之后,面无表情,视线茫然,并不着急吐露来意。
医生缓慢地摁灭指间的烟。他的身上太过脏乱邋遢,而那双手又太过干净漂亮,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手指动作时更带着一种近乎惊心动魄的美感,只一眼就能牢牢吸引住别人的注意力。
台阶矮了些,医生的坐姿显得有些吃力,于是侧了侧身,靠在墙面上,身体习惯性微微蜷缩。大半的面孔被毛发所覆盖,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动作或者话语之间透露出的,对生活亦或是生命无望的冷漠与颓丧却非常清晰。浑浊瞳眸中死气沉沉让人甚至怀疑就算他自己下一秒要死去都只是正常现象。
Mathilda的视线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脸。医生正一动不动望着天空,此刻阳光从他身上斜穿而过,恰巧将他分成了两半。半张脸藏在阴影中,半张脸沐浴着光线,而他像是感觉不到般,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淡淡的无声的渴求仿佛是丢失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但转眼所有的情绪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视线完全没了焦距。
……真是个让人失笑的错觉。
她跟着他望了一会儿天空,发了会呆,就听见医生标志性的冷淡声音:“好女孩不应该来这种地方。”
Mathilda怔了怔,装没听见。
“我的地盘从来不接受访客。”
她的眸光闪了闪:“伤员?”
“所以他们只是伤员。”
她偏着头,问:“但如果不是呢?你会赶我走吗?”
医生冷冷看着她,露出一个狰狞嗜血的表情。
她眨眨眼睛,笑了:“我从来都不是好女孩。”笑起来的时候,即使在阴影中,她的琥珀色瞳孔依旧晰透得发亮,“而且,这个表情很失败——脸上全部都是胡子,根本看不清楚。”
医生转过头,看着她的视线忽然有些恍惚,那瞬间似乎在穿透她注视着别的什么,下一秒焦距又回来了,浑浊中有清晰可见的冷漠,却不是针对她的。
“很难看?”他轻轻说道。
她点点头。
“我曾经也有这样一个女孩子,”医生忽然转换了话题,但是语气很明显轻快了点,与轻快截然相反的,是他瞳眸中不断加深的寒霜与绝望,“跟你一样的女孩子,也有那么一双眼睛。”
“你很爱她。”
“当然,我只有那么一个妹妹。”医生脸部微微放松,声音的轻快中带着愉悦,“就算她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给她摘下来。她从小就很可爱,喜欢穿上妈妈做的裙子,喜欢听我念书……我出门的时候,回来总是可以看到她坐在秋千上等我,安静得像个天使一样……”
Mathilda不敢再说什么。她预感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会带出某些不怎么会让人轻松的内容。
可是医生还在喃喃着,似乎自己也没注意到自己在说些什么:“她会长大……她会上学,她会交上男朋友,然后我会把那个抢走她的男孩揍一顿……她会结婚,会有好几个孩子,都是像她一样可爱的女孩子……”
Mathilda一声不吭。
直到耳边听不到声音了,她才转过头,看到医生正注视着她,表情已经恢复原样,蓝色眼睛依旧浑浊,却透露出某种无声地让人绝望的悲哀。但似乎他本人并无法觉察。
她顿了顿,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最后她说:“……她会在天堂好好的。”
医生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她只是到时候该回去了。”她说。
医生笑起来,但眉宇间的颓废与沧桑却半点没减。不知从哪摸出根卷烟,捏在手上,一点一点撕着玩。
“Doctor?”沉默了一会儿,她轻轻唤了声。
“太聪明不是种好现象。”医生看着她说道,“或许你应该选择潜藏,要知道你惹到的不是什么简单货色。”
“你知道?”她有些发怔,转而又了然。她并不知晓这个人在地下世界的身份,也自然不知道他有大能耐,他手上的情报网又如何。
医生点点头,但并无显露出丝毫怜悯,反而语气更冷淡了些:“听着,你能活下来,已经是再幸运不过了,学会感恩吧,像个普通人一样好好活下来不好么?”
“一点都不好。”她说。
“你已经有这个城市排名第一的杀手的庇佑了。”
“但我的人生已经被活生生切成两块,”她的声音毫无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断裂的刀刃还梗在胸口,连呼吸时候都能感觉到疼痛。有些伤口是时间无法抚平的。我若是后退了,那我剩下的人生就全毁了。”
“有些伤口是时间无法抚平的。”医生喃喃复述。
“我只能选择赌博。”她轻轻道,“而且,不能输。因为我还想活下去。”
“真是贪婪。”
她不吭声。
“知道我跟Leon的区别吗?”
“Leon是个好人。”
“而我不是。”
Mathilda面不改色扭开头,沉默片刻缓缓道:“Doctor,我查不到你的过去。你的名字,你的年龄,你的来历,你的过去的一切,你像是忽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一样。你很孤僻,冷静,医术高明,冷酷无情,讨厌别人出现在你的地盘里,而且,你几近于痛恨地厌恶着缉毒组的人,虽然你跟他们并没有什么交集……我以为,当你看见我的时候,没有动手,已经代表了别的什么?”
医生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也扭开了头。
两个人继续并肩坐在台阶上,阳光已经完全从这里消失了,但是还有一半落在院子里。
一个人看着地面,一个人望着天空。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医生终于说。
“……快了。”她难得犹豫了一下。
“Leon是个好人。”他的声音里带着些微的叹息。
Mathilda低着头:“我太贪婪。”她的视线恍惚了一下,“可我欠了他太多,不能再把他扯进来了,就让他一直那样下去……我改变不了他……只是这个世界,总是容不下好人的。”
“去吧。”医生说。短短的一个词似乎代表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约定。
“我想让自己完完整整的,”她轻声嘟哝,“如果真到了那地步,收尸的时候小心点,别让我坏掉了。”
医生没有笑,他眯着眼,沉默地看着虚空中某一点,视线没有多少焦距,似乎只是单纯这样看着。
※※※※※※
Mathilda回去的时候,Leon在清理银皇后。
方才毫无预料地下了场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绿色植物被窗口漏进来的雨珠打到一点,所以他拿着布在擦洗。
看她回来,Leon没有问,她也没有说。
他实在是个太迟钝寡言的人,很多时候,即使是想开口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Mathilda把扫荡回来的糕点丢进冰箱,坐在客厅开始啃烤鸡。路过那家店面,被香味吸引,压根没犹豫就进去打包一只带回来。
前段时间,她的身体消瘦得太明显,就算是努力地往胃里塞东西补充营养,时刻都在紧绷的精神还是不准备放过她,直到明显感觉到自己纤细不少的手腕,沉默了好久,才试图完全冷静下来,通过自我催眠的方式调解压力。
甜点能抚平紧张的脑神经和胃,而她的身体需要别的养分……最近她爱上了烤制食品。味道不用太重,也不用太讲究口感,只是那种简简单单的随处可见的烤制。她享受不起太过精细的食物,天生就是游走在底层的命。
就算身体不是原先那一个了,但正如曾经烙印在灵魂上无法磨灭的记忆那般,她健康的胃会随时隐隐抽痛,她的五感也莫明其妙地带着迟钝,特别是味觉跟嗅觉。味觉是曾经长期与腐烂或是过期食物为伴而坏掉的,嗅觉减弱是重病之后的后遗症……她明明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再健康不过,但病态的精神影响到了身体,她也没办法。
所幸最近情报查得很顺利,计划制定得很全面,感觉生存前景有望,终于得以稍稍放松下来,于是体重回升。
明天Leon会有工作。虽然他从来不说,但她总是能感觉得到。
这种感觉非常微妙,自从她对枪械的熟练度提升,某种带着精准的感知带来的影响就越发强烈。她之前才骤然发觉,自己看世界的眼光已经不同了。视线扫过某一处建筑或是景物的时候,会思考哪一个位置更适合躲藏,哪一个方向容易着手;扫过某一个人的时候,会本能地分析起对方的强弱程度以及弱点,模拟动起手之后的胜算。
她坐在街边静默地注视着人来人往的时候,感觉自己与环境似乎也能融合成一体,远处的鸣笛声,车轮声,脚步声,甚至连身侧某一片叶子凋落的声音都无比清晰,却又显得诡异得遥远。
那种感觉出现的时候,她能清晰地觉察到浑身细胞的雀跃,似乎全身毛孔都被打开,所有的细胞都在呼吸,有气流源源不断地进入、排出,毫无阻隔地流通,非常美妙。
但是它不常出现。大部分情况下总是若有似无,让人根本捉摸不透。
于是她开始自觉地培养起这种意识。她知道自己开始真正窥探猎杀者世界的奥秘。
一如Leon能教给她的东西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