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在天际望不到边的高楼大厦后面漠然沉下,空气中带着汽车尾烟与燥热感的灰尘反倒是急剧增多,明明处在夏季的末梢,却还是给人一种几乎透不过气来的烦闷感。
她眯着眼望了望头顶阴霾无光的穹宇,透过单薄的窗帘视野更加模糊,但即将昏沉的夜色和着都市的灯红酒绿,看上去也是混混沌沌一片不甚清晰,于是继续低头,沉默地盯着自己的手掌。
皮肤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手指纤细柔软,线条精致优美,却又显得瘦削而脆弱。可就是这样的一只手,刚刚轻而易举取了一条人命。
控制不住的颤抖已经过去了,现在它冰冷得可怕,就像蛰伏的野兽般,血液在湛露着青色狰狞的血管中流淌,自顾自宣泄着凝滞与静寂,仿佛下面压抑着即将崩裂爆发的火山使得让人寒战。
Mathilda认真而细致地回想着当时的任何细微感觉,回顾从摸出枪到瞄准到扣动扳机的整个过程,脑海中很难过慢动作回放了无数遍之后,她像是发现什么新奇而有趣的事物般,翻来覆去地端详自己的手掌,松开,握紧,松开,握紧,然后渐渐地,原本无动于衷的眉关反倒是微微蹙起了。
怎么都无法动手杀人,那是她唯一的弱点——现在,忽然,不存在了——心里那道无法跨越的防线,忽然就消失了。可是,当时又是发生了什么呢?若是杀人就是能够杀人的契机的话,多日来的挣扎与纠缠,难道就抵不过那时心脏中突如其来的、恐惧……吗?
是的,恐惧。听到枪声的那瞬间,恐惧压过了理智,那为自己所不理解的情感掌控了身体,那一枪……确实是控制不住,才陡然想到的这是个契机。
Leon洗完澡出来,正在客厅里把下午晒好的衣服拿出来用烫斗一件一件熨烫过去。风扇哗啦哗啦安静地响着,混浊的灯光照得屋子陡然间古老了很多年。
一切就像是平常一样。
就跟平常一样。
Mathilda背对着他站在窗边,安静得就像是光影的一个剪面,一件没有任何生机的死物。
细微而细琐的声音无法抑制地钻入耳朵之中,扰乱着她本就错杂无序的思绪,不知为何,往常于她无任何影响的东西,忽然之间就发现难以忍受。
……究竟是哪一个条件改变了?
她根本不需要开口解释,他连询问都不知道从何开始,于是,继续沉默,彼此之间惯常的沉默,只浸透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它有多沉迷得让人不可自拔,却错过了知觉中,那些不曾见过的,莫名的情绪。
明明是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却沉默得近乎于熟悉的陌生人。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分不清是脸冷,还是手冷,或者是,两者都没有温度。
夜降临了,她定定望着,心绪蓦地就平静下来了。
不管是,自以为是的逃避,还是,心存疑虑的侥幸,似乎全然就不见了踪影。
Leon坐在客厅,拿出了墨镜。已经收拾好房间,并且,细致地把银皇后挪到了安全的位置。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抓起沙发上的粉红猪手套,准备回房睡觉。
“Ma……thilda,”身后的人终于唤出了她的名。带点犹豫,与茫然。
她顿了顿,缓缓转过头,看着他。
谁都没有说话。
Leon愣了好一会儿,扭开视线,似乎是不知道用什么词语,局促而小心翼翼:“害怕……吗?”
永远迟钝拖沓的动作掩盖了内心的挣扎,而经过了那样煎熬的思绪回宕之后,他终于犹豫又不安地问出口……害怕吗?
杀了人之后,会害怕吗?
他总是会记起她还是个孩子,他总是会记得那日灭顶之灾她流着泪望着紧闭的门时的情景,他总是难忘记她缩在墙角濒死却毫无波动的眼神……她还是个孩子。
她,还是个,孩子。
似乎与这个男人待得久了,他的认真与一丝不苟也蔓延到了Mathilda的身上。
她真的很认真地去思考了,然后,慢动作地,摇摇头。依旧那样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澈依稀,似乎什么都没有沾上,可就是因为这样的纯净,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才蒙上浅浅一层错落的阴影,那半明半昧的光影像是月下随风摇晃着的湖泊,宁静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究竟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呢?她应该站在阳光下奔跑欢笑,她应该有鲜明生动的喜怒哀乐……而不是……
Leon蠕动了下嘴唇,又沉默下来,最后他只能说:“……晚安。”
“晚安。”
她说。
灯灭了,此间重归静寂。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眼睛定定地望着天花板,空洞,无神,然后,忽然地,就流出了眼泪。没有任何可疑的情绪波动,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流着流着,手,迟疑地按上了胸口。
血液在流淌,脉搏平稳,似乎一切都没有任何偏差,可为什么这里面充溢的东西,那么陌生,那么陌生。
※※※※※※
Mathilda睡过头了。
好不容易意识清醒也不想爬起来。把毯子拉过头顶整个儿蒙住,她在几乎缺氧的密闭空间里思索着那些偏离了轨道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最后她近乎自暴自弃地把自己卷成一个蛹。蜷缩着自己跟自己较劲,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门开的吱呀声响传入耳中,她没动。脚步停在床头,她依然没动。有只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大蛹,才触碰到又拿开了,似乎在犹豫什么。她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到动静,猛地掀开毯子,一睁眼就看见床边高大的身影。
她略带些愤恨地抬起头,浮肿的眼皮跟红红的眼圈,再加抿得死死的嘴唇,满脸不高兴——这表情太过于生动——比起惯来的面无表情与沉寂,就像是画像上死去的色彩蓦然间鲜活起来一样。
Leon愣了好一会,才想到要眨一下发酸的眼皮。
她赤着脚跑下地,扭头找出了一笔一划写着那些贩毒人渣名字的纸张,毫无顾虑地拍在他面前,抿了抿嘴唇,抬头看着他。
“Leon,”她说,“我叫Mathilda。”
她认真,郑重,再没有比这更严肃地复述了一遍:“我,叫,Mathilda。”
她是Mathilda。
注定要复仇,注定要遇到leon的,Mathilda。
那是她,只是她。
再没有别的Mathilda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