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ny,那些我赚来存在你这边的钱……”
“你需要钱?”
“不……我只是好奇,因为我已经做很久了却还没用我的钱做过什么……我在想有一天,我可能……会需要用到这笔钱。”
“你有了女人?你要小心女人——还记得你刚到这个国家,我刚带你入行时你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而且你还深陷女人的泥沼里,别忘了这件事,Leno!”
“……有时我是希望能忘了它。你知道,有关我的钱……也许我,也许我可以……把一小部分给某人……你知道的,去帮人脱困……”
……
Mathilda闭着眼,努力试图将思绪转到那些散漫的阳光上去,又或者这街上来来往往车水马龙的任何一样事物,可那样轻微却清晰的字眼一个又一个钻进耳朵,又聚集在脑海里组接成句子,想赶也赶不走。
她无奈伸出手,用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指甲面轻轻点了点玻璃,想着这玩意儿的隔音效果真不好。
Hei,她想,这不是我故意想偷听,你看我原本都是站在门外的。
老Tony是个人精,贪财并且善用感情戏码。对上这货Leon完全没有招架的余地,本就已经很笨拙不擅言谈了,此刻更是只三言两语便被带离了原本的目的。
Mathilda静静地思考着什么,她从来不会觉得活着很无聊。然后她被搭讪了。
她抬起头,还未说出“谢谢了,但是我不需要”,就看见Leon略带着怒气地从里面走出来,将她拉到了旁边:“听着Mathilda,你得小心点,你不可以随便跟街上的人说话。”
Leon的表情太过认真严肃,她愣了愣,想不明白,但还是点头:“好的。”
“那么离那家伙远一点,他看起来很古怪——我还要进去五分钟,站在我可以看见你的地方。”
“……我一直站在你的视野中,而且,我只是被搭讪着,不是搭讪者。”
Leon看上去有些窘迫,连忙转移了话题:“保护好自己,等我出来。”
“你要帮忙吗?”她看着他,偏了偏头,“你知道的,有些问题不能凭你的言谈永远解决不了。”她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餐厅里面,带着一种真心想帮助partner解决问题式的诚恳,“他吞了多少我就有办法让他吐出多少。”
Leon僵了好一会儿,才木然摇摇头,结结巴巴道:“不必了,谢谢。”然后他转身又进去了。
Mathilda对着方才那男孩摊了摊手,又摇了摇头,继续缩在原先的地点充当一块阴影,男孩看上去有些遗憾,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她透过玻璃窗看着与老Tony交谈任务资料的Leon,忽然觉得非常有趣。
※※※※※※
在你杀了人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你的生命会彻底的改变,你的余生都将睁着一只眼睡觉。这是Leon说的。
可是她没告诉他的是,在还未遇上他之前,在很久远很久远,久远到是另一个世界之前,她就已经是满手血腥——纵然长着一双再干净不过的眼睛。
人的感官总是很擅长欺骗人,不是吗?
就算是踏足黑暗,也很少有人能看到那永远笼罩着阴霾与恐怖的死神。
“Leon,我想我刚才握刀的手在发抖。”即使这样说,Mathilda的声音还是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为什么?”Leon与她并肩行走在马路上,正在往家里走。
“当我开枪时,他在离我那么遥远的地方已经死去,并没有直接的触动,可是当我用刀子割断别人的喉咙时,我会发现那活生生又滚烫的生命正在从我手中流走……那么肮脏的血。”
“……你的刀子用得很好,甚至没有一滴肮脏……的血,溅到你的手上。”
“可我觉得恶心。”
“或许,这应该说是恐惧。”
“好像有一点,”Mathilda思考着辨别那种情绪,“但更多的……只是人为什么那么脆弱。”
“听着,Mathilda,或许你该控制自己的信心——它在膨胀,而这不是个好现象,如果你想成为一个能活得长久的杀手。”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的声音微微放低,甚至接近于呢喃了,“杀人永远不能变成一件像是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Mathilda发现,去除了无法杀人的心理障碍之后,她就像个天生的杀手般出色。
她有永远冷静谨慎的脑子,她有布局谋划万无一失的经验,她的思维逻辑比起成年人来说更为厉害,因而她很明白自己身处的位置。
她小心翼翼地努力不给Leon添麻烦,她试图从一开始就独立——为了不让他担心。她曾经那么谨慎地控制着自己在他世界中的影响,可她现在还是进入到他的世界中,主动地,义无反顾地,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轻松地全然而退了,所以她只能努力地将自己对他的伤害降低到极限。
对于一个杀手来说,牵挂意味着绝境。
就像犹豫会放慢速度,动摇会加快死亡,牵挂,代表你将恐惧死神,而这样的恐惧,会让你万劫不复。
她想,她能带给Leon什么呢?她只会给他带来麻烦,带来拖累,带来分心,带来任何一切冷漠无情的杀手所不能拥有的,东西。总有一天,她不能再这样打扰他。
可她却越来越贪恋这样的美好。
近距离观察Leon动手时的绝妙手法,如魔术师般让人叹为观止的布局,享受他教导她如何运用器械时的全神贯注,完成任务之后与他并排走在马路边回家的时间,清晨她拉小提琴时他一边擦拭银皇后一边发呆的木讷表情,对着牛奶彼此沉默消磨时光的午后……
他在她的生命中,已经如同呼吸般自然,如同尘土般普通,她平静又绝望地看着那些光影彼此融合着,眼睛里总是有水珠在打转,却掉不下来。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摸着自己胸口会茫然无措,她感觉到那里面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扎根抽芽,每生长一点都让灵魂都跟着震颤不已。每夜每夜,她那么战栗地等待着黎明在窗边升起,就算拼命想留住过去一天的尾巴,还是无法阻隔地看着时间一点一点从自己手里溜走。
清晨起来的时候,她还是如平常一样。
她手上那张单子……最后终是将它亲手撕掉了。有些人,与任务重合,可以杀,但更多的,一旦动了手,会起的牵连有可能暴露出自己,不划算。毕竟,这只是复仇之余的发泄。
Leon现在能传授的,只有对随机事件的应变能力与经验,他的表情越来越木然,声音越来越空洞,眼睛里,深得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很敏感——即使更多时候他表现出来的总是显得呆滞而木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充溢在房间外面那些无形又越发紧张的气氛,他能觉察到掩藏在她内心如同即将卷起暴风雨的大海那般深沉的情绪,可他,什么都说不了,也不能说。
Mathilda给自己定了最后的期限。
在这个夏天即将进入尾声之前,或许为弟弟复仇完毕,或许死在这个城市。
而这时刻在一天一天走近。
“哦,Leon,我忽然发现铁丝的效果比小刀要好。”
“……”
“为什么不说话,Leon?”
“……你的天赋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