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午后,地板上落满温暖而缱绻的阳光。
他细致擦拭着银皇后翠绿的叶子,软和的棉布轻轻抹去上面的灰尘,目光温柔而沉静。
时间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呢。他又在思考这个问题。
曾经当他一无所知的时候,他有很多很多的时间来思考它,可当他隐隐窥探到那巨大的谜底的边缘时,他发现它就像指缝间滑落的细沙般,瞬间连倒影都没有留下。
我不会长命的,Mathilda。他这样想着,眼前恍惚地显现出那些久远又深刻的记忆。
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自己的手觉得自己已经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他又想起那个女人,那个让他流离颠沛了一辈子的女人,那个温暖而柔弱的女人。
可后来侵占着他所有的思绪的只有那双清澈又深邃的眼睛,Mathilda对着他微笑时的模样。
他以为他有足够的时间等到她长大,等到她成熟,等到她有足够的力量可以肆无忌惮地站在阳光下。可是她太执拗,太决绝,她那样残忍,可以那样理智地斩断捆绑住自己的所有束缚,却不给自己留下丝毫余地。
“你还小。你是个好女孩。”他低低地,像是机械般喃喃道,“以后你还会变成一个好妻子。好母亲。这个世界太黑,太冷,你会受伤的……”
东尼在回答关于他存款的问题时,曾经那样告诉他:想想等到你60岁的时候躺在沙滩上晒太阳时的情景。
可是阳光太刺眼,太炽热,它会融化掉他的血肉他的灵魂,他早就已经抛弃了阳光。
他甚至,从来都没有幻想过有一天会带着他所有的钱,奔向幸福的生活。杀第一个人的时候,他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会跟他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浴缸中,翻着泡沫。
可是她那样执拗,那样执拗。
银皇后站在窗台上舒展着腰肢,整天欣欣向荣地迎着太阳,无忧无虑。
他穿上大衣,带上圆圆的帽子。
离开前他跟它道别,似乎又听到那些轻微又不为人知的声音。
hei,Leon,别丢下我一个。
※※※※※※
走到东尼的餐馆的时候,一个意大利胖子正在给他理发。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高大的黑色身影很显眼,最后他还是推门走进去。
“好了马里奥,你先走。”东尼往后看了眼,对那胖子说,然后取下肩膀上的布,走过去给Leon倒了杯牛奶。
“找个位子坐下来,最近如何?有什么麻烦吗?”他的语调还是和善的寒暄式的。
“没有,东尼。”Leon坐在椅子上,似乎有不安,“我在想……我做了这么久了。可能……可能有一天我会有什么事。”
“嗨~~你怎么了?”东尼的面部表情故意作得很夸张,似乎想表现出一种惊讶的情绪,“莱昂从来都是刀枪不入的!子弹从来都射不到你的!”
Leon沉默了一会:“东尼,我想跟你谈谈我那笔钱……你知道,我很相信你的。”
东尼点点头,眼角划过一抹狡猾:“对,但是人不能尽信的。我教过你,记得吗?”
Leon用一只手紧紧握着另一只手,这是Mathilda思考时经常会有的动作,不知何时起他也习惯了这样:“呃……我是说,万一……某天我有了什么事的话,可以……把我的……我的钱转给那个跟我一起生活的女孩子吗?”
他又补充:“你知道的……你知道她的。”
东尼耐着性子听他吞吞吐吐地说完,他盯着他的眼睛,这是一双与二十多年前般清澈干净的眼睛,时间没有为它增添半分阴霾,即使是杀手的黑暗的生活亦不曾污染到它,可他却分明能觉察到它的变化。他看了他整整二十多年,他早该想到,这短短的几个月来,这个孩子已经变得不那么孤单了,可正是这样不允许被拥有的温暖……或许会带来致命的危机。
最后东尼点点头:“好的,我会的——而且你也不会有什么事的,相信我。”
※※※※※※
Leon回到旅馆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房间里黑得没有一点光线。他开门,然后停顿了一会儿,打开灯。
Mathilda坐在沙发上,十指交叉,放在唇上,她弯着腰,手肘抵着腿,眼睛闭着,无声无息得仿佛幻觉。
她在祈祷。
光线从上洒下,落在她深褐色的发上,微微打着圈铺陈开朦胧的光晕,苍白的肌肤仿若雕塑,那样静谧而优美。
Leon忽然有些无措,他站在门口不知道如何是好。
Mathilda缓缓睁开眼。
她松开手,直起腰抬起头来。
“Leon。”她轻轻地说。
他看到她的眼睛里含着清澈的液体。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忽然有些害怕。
下一秒,她扑过来,紧紧搂住他的腰,将脑袋埋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拥抱,紧紧地拥抱,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安心。
她还那样小,那样稚嫩,而他那样高大,高与低的差距就像划在她们身前的鸿壑,一边光明,一边黑暗,残忍得能够让人窒息。
“我喜欢你Leon,”她微笑地,留着泪,“我是喜欢你的,Leon。”
Leon的身体像被电触一样颤抖了一下,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可身前那样温暖的身体拥抱着他,他所收留的孩子那样镇定又平和地,说着,我喜欢你。
Mathilda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与他将会走向何方。不知道属于她们的结局又会是什么。她离开医生,她回到这里,她即将走向她所选择的道路,但是,就那么忽然地,她开始害怕。她不知道道路尽头的会是什么。她不知道属于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
然后她松开口,倒退了两步,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琥珀色的瞳眸依然那么清澈,那么明媚,可眼泪大滴大滴滚下来,顺着脸颊的弧度滚落下去,重得像是能一直溅到心里去。她看着他,又像是只痴痴地望着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那般用力地凝望着,仿佛想要倾尽全部的力道。
“Leon,”她说,“人生就像一场电影,我遇到你,电影开始了,我们一直一直往前走,摄像机不停运转着,可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我们最后会怎么样,甚至不知道,最后谁会离开……谁被留下。”
他待在原地,无措地看着她,然后迟疑地伸出手,试图擦去她脸上的眼泪。
她无声无息地流着泪。
美丽温柔的眼睛,空洞哀伤的神情。带着少女的妩媚和天真,却已经有了太多时间老去的沧桑。
Leon的手越来越笨拙。最后他放弃了。
Mathilda忽然笑起来,静谧的,带着一丝绝望的笑,抬起手,用袖口擦去了眼泪。在原地停顿了好久,似乎在呆呆地思考着什么,终是又倒退几步,转身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他在外头,呆了许久,许久,他突然想起自己要说什么了。可是他太笨拙,太迟钝,他不知道怎么表达。
hei,Mathilda,他在心里说,也许电影的最后,我们都被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