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门开了。
一股极其浓烈焦灼的烟味透出来,转眼又被关在了门里。剩余的气味散在空气中,只片刻便被阳光晒得干干净净。
医生脱下了邋遢得不成样子的大褂,随手丢开,垂着头在她身边不远处坐下。伛偻着腰,动作缓慢——正因为原本身形的高大,这样的姿势才显得无比狼狈颓丧。头发与胡子纠结得难分难离,几乎在头上糊成一团,看不清面容。唯一清晰的,只有那双眼睛,可是现在连原本的浑浊的蓝色都没剩下,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密密麻麻如蛛网般罩着,几乎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狰狞。
“你很糟糕。”Mathilda轻轻地说。
“没有比昨天更糟糕的时候了。”医生沉默了片刻,说。
“……我很抱歉。”
医生摇摇头,抬头望望天空,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种疲惫哀伤到了极点,又似乎无法言喻无法透露的矛盾的表情,他睁大眼睛,像是想认真看看天边的某朵云彩,但是他低下了头,用手将脸捂住了。
就算是这样,他也已经不会发出昨天那样野兽般的、撕心裂肺的压抑哭声,只剩下,无望的静默,与可怕的沉寂。
“也许明天我就会在某个垃圾箱里发现你的尸体。”沉默了好久,医生忽然说道,声音低哑得如同硬生生撕裂喉咙的肉块而发出的响音一般,“被打得稀巴烂。”
Mathilda也很安静,她的安静几乎是与这世界融为一体的,自然而静谧,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那柔和又略带点冷肃的线条的线条,美好,又祥和。
“那你可以扭头就走,然后对自己说,a ha,就该是这样,这个没有自知之明的臭小鬼。”
医生看着他,视线很平静,甚至连惯来的探究与审视也没有留下半分:“可我觉得你会成功。”
她顿了顿,扭开头:“那你更应该高兴。你看,那样的话,我的仇报了,你的仇也报了。”
或许连医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所用的口吻与腔调,几乎是在面对着与自己一般的成年人,那种平等的、毫无轻视的态度:“在你眼中,我一定是个懦弱到连仇恨都能放下的胆小鬼。”
Mathilda连眼神都没有动一下:“你只是错过了。”
“错过?”
“那仇恨长在你心底,生了根,抽了芽,长了苗,折磨得你日夜难眠。你只是错过了合适的把它拔出来的机会,现在,它已经变成了树林。它的力量太强大,强大到毁了你后面的人生,而你纠缠在这种无望的复仇中,只能选择麻木而绝望的生活,才能继续活下去。”
医生低低地说:“而你活生生撕裂了我的伤口。”
她丝毫没有否认:“因为我要利用你,我要那颗被麻痹被腐蚀的心脏跳动起来,让它重新流出鲜红的血液,我撕开它,再剐上一刀,这痛足够让你醒过来。”
“我该感谢你?”
她没有回答。她就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把手放在身前,双手交叉作出各种形状,然后静静望着地面上倒映出来的影子,自己跟自己玩着。
过了好久,才听到那轻轻的,像是小猫晒在阳光下,发出的咕噜咕噜一般纤细软糯的声音,褪去了那些不符合年纪的成熟与冷意,美好得让人忍不住落泪:“我不想救你的,我原本只是想救我自己。我还这样年轻,我不能被这仇恨毁了。你曾错过的,我不能错过……而且,我已经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
医生说:“那样沉重的牵绊会让你软弱。”
“可是没有它,我也失去了跟我的仇人对抗的意义。Stan的强大,在于他没有人性,漠视生命,可他不是亡命之徒,他掌控着规则,他能把自己立足于不败之地,同样的,若是作为一个亡命之徒,永远都不可能打败他。软弱从另一种层面上来说,也给了你力量,给了你拼命挣扎着活下去的理由。”
“仇恨也是种力量。”
“但它反噬得太强烈,会毁了你。它太沉重,会压垮人的肩膀。”
医生看着她,表情微微放缓:“这就是你试图说服我的东西。”
Mathilda抬头看着天空,轻轻笑了:“Doctor,你知道吗,我曾经用了那么漫长的时间来逃避它,我就像你一样,认为那是让人软弱而没有用的东西,可是短短的几个月,我却把它当成了救命的稻草,最后的……筹码。”
“你不害怕失败吗?”
“我的意志,仍旧恐慌着即将来到的一切,可我的心,已经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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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n孤零零坐在客厅中。
阳光透穿窗帘落下来,带着一些朦胧的金红,寂静的空气中漂浮着灰尘的颗粒,散发着微弱的柔光。
他擦拭着他的枪。冰冷的,寒冽的,不带任何温度的,他的伙伴们。
一件一件拆卸开,擦拭,保养,再组装起来,动作很缓慢,仔仔细细,用心得仿佛在进行最后的别离。
你总是那样理智,那样残忍,Mathilda。
最后他合上手提箱的盖子,站起身,静静地看了一会窗台上他唯一的朋友。银皇后站在那里,安静,温暖,永远不会离弃他,不会埋怨他……那是唯一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东西。
他推开她的房门,在昏暗的密闭的空气中发了会呆。屋里还残留着满满的她的味道,可是空荡荡得连一点温度都没有。无论是摆设,还是装饰,都太过简单干净,成熟得不像个孩子的卧房。
骨灰盒子放在床头的枕边,蒙着厚厚的天蓝色的绒布。他记得这色泽,那个无辜死去的孩子就是有着那样一双温暖纯澈到极点的蓝眼睛。
他轻轻地,近乎小心翼翼地解开绒布,触摸到木匣边缘的时候,指尖感觉到一抹微凉的触觉。它纤尘不染,边缘甚至已经擦出了发亮的光滑面。
沉默良久,缓慢地拿起盒子,看到下面压着的一张皱巴巴的纸块。
看得出来,因为它的主人不时地翻阅,甚于情绪激动时用力地揉捏,所以它才会布满了那样多褶皱,脆弱地像是会散成絮状。
那上面写着六个名字。背面是一行地址。
联邦广场26号缉毒组大楼的4602号室。
你是我无法拒绝的毒药,Mathilda。
我不懂你一直小心翼翼想逃避的,可光明已经照亮了我黑暗的世界,它让孤独的力量从我心胸中淡褪,消失。
它让我变得不像以前那么快了,Mathilda。
你以为那毒不会侵蚀到我的五脏六腑,可是它已经脱离所有人的掌控,无药可救。
我不会长命的,Mathilda。
银皇后伤心地缱绻起叶子。
一条身影在光线的缝隙中拉长,最终渐渐远去。
※※※※※※
医生说:“我会帮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