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到旅馆。
Mathilda冲进房间就开始收拾东西。她重要的东西没有多少,拣出来仔仔细细整理清楚,塞进箱子,然后把装着弟弟的盒子抱过来,用天蓝色的绒布小心翼翼包裹好,放在腿上——视线落到盒子下面原本压着的纸条的时候,微微顿了顿。
Leon看到她随意放的写着缉毒科地址的纸条,才知道她去了哪里,跑去杀了Malky是警告,也是为她的复仇,可他违背自己的原则参与进来,因为……担心她吗?
他在担心她。她很重要。
是的,也许在两个人都不知道的时候,有些东西,已经无法割舍了。再怎样自欺欺人的逃避,不过也是无可救药的懦弱。既然认清了自己的心,害怕被伤害或者伤害他人,便要将那些最真挚的感情拒之门外吗?
Mathilda的手战栗了一下,照例用另一只手死死交握住。有什么可悲的东西纠缠着她的思绪,可她只能任由嘴唇颤抖,却无法往前踏出一步。明明……窥探到那样美好的……美好的东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眼睁睁看着。
这是她的罪孽。她无法说服自己。她是那样喜欢着他。
将骨灰盒塞好。她拎着箱子环顾了一圈四周,仅是收拾行李,便将原本整洁干净的屋子破坏成这副模样,可是看着凌乱的事物,近乎神经质的洁癖竟然没有发作。
她转身去了客厅。
Leon坐在客厅里。孤零零坐着。依旧是老位置,桌子上放着手提箱与小提琴盒、两个。
可他没有看它们。他怔怔地望着阳光落在地面上照射出的那些漂浮的灰尘颗粒,眼睛很大,安静得一动不动时带着孩童般的懵懂与天真。
仿佛是暴风雨即将来临,而他却还是不动如山地伫立在原地,心平气和地等待着灭顶之灾。
Mathilda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说不出的酸楚。
“听着,Leon,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她轻轻地说,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Leon转头看着她。动作一如既往得缓慢,视线很安静,但脸上有一些她所不懂的情感,还有,清晰的,疲惫。
她的心忽然就揪起来了。
“我们已经不安全了!”她强调的道。
“……我给你,惹麻烦了……是不是?”他缓慢而犹豫地说道,声音中带着倦意。他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她所做的,甚至于她不想他知道的。他迟钝,但不傻,他知道自己亲手领回家的孩子有一个怎样坚强的灵魂,可是,她太执拗,太执拗。
Mathilda站在那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沉默不知维持了多久。Leon终于移开视线,缓缓低下头。
“Mathilda,你已经长大了,”他像是在说服自己般喃喃,“你已经长大了……”
她已经……长……大了?
Mathilda愣愣的,颤抖的双手紧握成拳,死死抵着唇,还是阻止不了无法控制的战栗。她想问,这是什么意思,想问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可就是那么突然的,想起来,明明是她自己先想要转身走开的。
她明明就是这样想的!她什么都没对他说,以为这样就能让他远离这场是非——她甚至想着报完仇之前再不回来的!
可是他找过来了!他杀了Malky,一只脚已经陷进这潭复仇的泥沼!他在她以为就要这样一直孤独前进的时候,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那样的温暖,那样的温暖,只要沾上一点,就仿佛罂粟般上了瘾,再难舍弃……可是,现在,他说,他想要后退了。
他很累。
可这明明……明明不是她想要的吗?
“Le…on,”Mathilda眼中含着泪,“先跟我走,Leon,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走,好吗?”
他弯着腰,坐在那里,呆滞而木讷的面孔,静静对着窗缝间漏进来的光线照在地上的光影,一动不动,倔强得近乎固执。
Mathilda放下手中的箱子,就扑了过去:“Leon,我不想失去你,Leon。”她说,声音努力保持镇定,但还听得出颤抖,“我喜欢你,我喜欢你,Leon,这是我的仇,我以为我能解决的,很抱歉我没有告诉你……可是,Leon,现在我们都牵扯进去了……我们必须在一起。”
“现在,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杀Malky,已经暴露……Stan在这城市有你想象不到的势力,他很快就能查到这里,先离开,然后我再跟你好好谈谈,好不好,Leon!”
她的手盖在他的手上,滚烫得像是在灼烧,他像是触电般缩回手,终于抬起眼来看她。
两双带着水色的眼睛相互对视,都带着恐慌。害怕被丢弃的恐慌。
只是因为一个人太久了,太久了,所以太过坚强,太过坚强。
命运把他们绑在一起,她是他照亮黑暗的光明,他又何尝不是她融化心防的温暖?可是世事太过苦难,太过苦难,面对着那样残忍的抉择,拼命地想要独自承担,拼命地想要给对方自己认为最好的……却忘记了,对方也同样那样想着。
归根到底……只是她与他从来不曾说出口,那想要永远陪伴的……奢侈到可怜的愿望。
“城市那么大,他们暂时不会发现这里。”Leon缓缓吐出一句话。
Mathilda咬着牙齿:“可我不信Tony。”
※※※※※※
他们离开旅馆,到了Mathilda先前租下的那个小套间。
带着手提箱、小提琴、衣物箱,银皇后。
她付了一年的租金,现在还远远没有到期。屋子里依然堆满器物,有段时间没有打扫了,她爬到卧房去将灰尘清理了一下,然后将柜子里一直没有用武之地的床铺被单和毯子拿出来,晒到太阳底下。
Leon一直沉默。走在路上沉默。到了这里还是在沉默。
思维太迟钝,就算看到那么多颠覆认知的东西也不会有惊讶这种情绪。
Mathilda给他倒了杯牛奶。
两个人都平静下来的时候,却发现根本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都知道了,是不是Le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