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弼臣一直眼不离文稿,一共二十多份,看起来也颇费时,虽说这些文章,可取之处并不多,但身为先生,有教书育人之责,答疑解惑之重,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看下去。
况且,他来,自然有他来的目的。
罗弼臣听闻,不由得笑起来了,书生意气,很是温婉,有谦谦君子的气度。
“后来呢?”罗弼臣不由得问道。
“那学生,是很有天赋,我也不知道他这些年都不来学堂,为何还能将四书倒背如流,经义讲解也八九不离十,说起来也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罗弼臣来了兴趣,“这里头,有没有他的文章?”
“他今日才跟着学了制艺,也补交了一篇上来,我也没来得及看。”俞厚学“哦”了一声,“他的字可以算得上是独步天下了!”
一个长期不来学堂的孩子,能够写出“独步天下”的字?
罗弼臣以为他这个好友说的是反话,笑了一下,开始翻这二十多份制艺文章,一目十行看了几份,只有一两份能够让他提得起兴趣,便择出来,放在一边,终于在最后的几张里,找到了杨朴的。
他只看了一眼,一双眼睛便直了,脑海中只浮现出两个字来,“惊艳”。
真的是惊艳极了!
法度谨严,点画巧妙,婉丽飘逸,雍容矩度!
“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盖君之富,藏于民者也,民既富矣,君岂有独贫之理哉?……”
“好!”罗弼臣看到妙处,猛地一拍桌,倒是把俞厚学吓了一跳,他也顾不上独自喝酒了,凑过来一看,原以为只是惊叹杨朴的字,可看了这篇制艺文章,便深深被开头吸引住了。
继续往下看,一直到最后,“吁!彻法之立,本以为民,而国用之足,乃由于此,何必加赋以求富哉?”
俞厚学也被深深震撼住了,几乎不用看其他学生的,他便可知,杨朴这篇时文,在他所有的学生中,是最优等的了。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杨朴?”
罗弼臣扬了扬手中的文稿,已经没有兴趣看其他人的了,他笑道,“在模仿圣人语气上,他这篇时文有些语句虽然欠妥,打磨一番,也容易提高。
你我都是写制艺的老人了,都知道这制艺文章,难就难在破题、承题和束股上,这很考验一个人的见识啊。
你这个学生,见识是不差的。要不,把他让给我?“
这可不是开玩笑啊!
俞厚学从罗弼臣的眼中看到了志在必得的坚定,他略沉思笑道,“你慌什么,他不是说今年要下场吗?等他过了童生试,我这座小庙也就容不下他了。”
到时候,三尖书院肯定是杨朴最好的选择。
罗弼臣大笑,也知道好友来了这私塾,急需一个学生帮他立业绩,而刚才他看了几位原本成绩好的学生,制艺上还差点火候。
而杨朴,只要再打磨打磨,今年的童生试,应是大有希望的。
两人推杯换盏,一时间,酒就喝到了酣处。
杨家。
周氏去问二癞子娘关于卖田的事时,话赶话,两人说得急了些,双方就大骂起来,要不是边上有人拉着,几乎打起来了。
地也没买成,周氏很沮丧,孙氏也跟着焦虑。
杨朴却是松了一口气,安慰他娘,“要不,做点小生意?”
杨朴这两天也想好了,卖臭豆腐的时候,再搭上点什么一块儿卖,他想来想去,既要成本低,又要就地取材,还要新颖出奇,最后选定了卖驴打滚和麻薯。
他们这地儿现产江米,玉米面粉和红豆也能买得到,到时候搭着臭豆腐一块儿卖,倒也不是要挣多少钱,主要是为了让他娘体验一下做生意和种田的区别。
“能做什么生意?娘也没什么别的手艺。”
“明日休沐,我不用去学堂,娘和我一块儿去县城,我们先去问下绣铺招学徒的事,再买些材料回来,我教娘做吃食,等后日赶集,娘便带到集市上去卖。“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虽说未必靠谱,可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明日大丫也跟着我们一块儿去。”杨朴看着一双眼睛亮闪闪如星星一样的大丫,笑着道。
二丫也好羡慕姐姐,不过,等她长大了,小叔肯定也会问她,“二丫,你最喜欢做什么?”
她最喜欢做什么呢?
做好吃的?
二丫生平第一次陷入了沉思之中。
孙氏则心头甜蜜地看着女儿,手上情不自禁地摸着肚子,她多希望肚子里的是个儿子啊!
次日一大早,孙氏先起来将馒头蒸了,又熬了粥,一家人再次就着咸菜吃了馒头喝了粥,神清气爽后,各自忙活各自的去了。
二丫喂鸡鸭,孙氏扫地洗衣,杨朴揣上自已攒的十章《三国演义》书稿,和周氏带了大丫去了村头,坐牛车去县城。
他打算先让带草堂的掌柜帮他看看这《三国演义》开篇十章,若行,继续写,若不行,及时止损。
牛车是慢了些,但比起走路来,还是要轻松多了。
县城一共三家绣铺,杨朴之前就考察过了,选了一间名叫董家绣庄的铺子,里面有两个十来岁的小学徒,掌柜的是一名来自姑苏的绣娘,名叫董慧娘。
原身曾见过这绣娘一眼,对其清丽的面容,温婉的气质和衣领袖口处的兰花绣边印象非常深刻。
杨朴进了铺子,看到其中仿唐宋各家的折枝花卉,格式配色,非常典雅,无其余两家浓艳匠气可比,便毫不犹豫地选了这家。
她再次用铺子里的绣活和大丫确认,她到底要不要学绣花?
什么四季牡丹,花开锦绣,梅兰竹松,各式各样的图案,在绣娘们的巧夺天工下,美轮美奂,令人眼花缭乱,连杨朴都不能抵制这美的诱惑,更别说一个活泼爱美的小姑娘了。
“要学,小叔,我想学!”大丫大胆地牵了小叔的手,撒娇地摇晃着。
慧娘站在一边,看着小姑娘撒娇,微微含笑。
“不好意思,孩子不懂事,让您见笑了!”杨朴揉了揉大丫的头,对慧娘道。
“这孩子一看就是个伶俐的,敢问二位是送这孩子来我这里学刺绣的吗?”董慧娘牵过了大丫的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
众所周知,绣娘的手非常珍贵,需要得到很好的保养,不能有任何毛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