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嫂子,嫂子就到!
孙氏端着一只破碗进来,面黄肌瘦已经不足以形容她了,瘦成了一个鸡架子,肚子就跟个脸盆一样扣在她的身上,身材矮小,得了佝偻病一样。
“小叔,给!”
孙氏的话不多,将破碗递过来,低着头,不敢看人。
“怎么只有一个蛋?是不是你又偷吃了?”周氏跳起来,戳着孙氏的额头就骂。
她一直都觉得是这儿媳妇把自已的大儿克死了,要不是这大儿媳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她都打算把这儿媳妇卖了算了。
“娘,今日那鸡没下蛋!”孙氏眼泪汪汪。
“怎么没下蛋?三只鸡每天两个,天天都没少过,怎么今日只会下了一个,贱妇,你当我不知道你在骗我?“
“娘!”
杨朴听不下去了,怒吼一声,周氏的声音就跟哑了一样,扭头看儿子,觉得,这才是她儿子,她儿子又回来了。
杨朴不管他娘是怎么想的,看了一眼她极为显怀的肚子和一把干柴般的胳膊,问道,“嫂子,你还有多久生?”
瘦成这样,生得下来吗?
不会一尸两命吧?
孙氏的眼泪落了下来,小叔这是等不及了要把自已卖了吧?
到时候,她才出生的孩儿可怎么办才好?
“还有两,两个月!”想到两个女儿,也不知道婆母会把她们卖到哪里去,她的眼泪就断线珠子般往下落。
“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我跟你说,你要是再敢生个赔钱货,我把你们娘儿仨一块儿卖。”
“娘,够了!”杨朴厉声道,“大哥在天之灵,要知道您这么磋磨嫂子和侄女们,会怎么想?这蛋,我吃不下,嫂子和大丫二丫一块儿分了吃!”
说完,杨朴就往外走去。
和记忆中一样,一共三间茅草屋,堂屋里还搭了一张床,一块门板搁在土坷垃上,是他娘在睡,东边房间里是嫂子和两个侄女儿睡。
后边一左一右又是两间狭窄的茅屋,一间里头放了个鸡笼,旁边是犁耙之类的农具;另一间是厨房,灶膛门口坐着一个瘦得一把骨头的小姑娘,是他的小侄女儿二丫。
看到他,猛地一缩,跟见了阎王一样。
原身比周氏还要嫌弃这两个侄女儿,要不是依仗大哥做农活打短工挣钱,原身一准儿将两个侄女儿卖了换钱。
杨朴很不自在地笑了一下,“二丫,你干啥?”
“叔,没……没干啥!”小姑娘一头黄毛,巴掌大的脸上只看得到一双眼睛,黑亮黑亮。
本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家里还有啥吃食没?”
杨朴想着一只鸡蛋也吃不饱,再,家里又是孕妇,又是小孩,他一个大男人哪里吃得下这唯一一个鸡蛋?
“吃食都是奶锁在柜子里。”
周氏出来了,一脸疼爱地看着杨朴,“你要是饿了,先把那鸡蛋吃了,娘这会儿就做饭。”
她掏出腰间挂着的一把钥匙,打开了厨房里一个黑漆漆,不知道糊了几层黑泥的柜子,从里头拿出了一个小布袋子,打开一看,居然是荞麦粉。
大丫已经择好了野菜进来了,田地里还没有收成,去年旱了一冬,今年才开春,才长起来的野菜,要靠抢。
灶上一口破锅,二丫已经熟练地把柴烧上了,一顿饭也很简单,一碗荞麦面,几把野菜,煮熟了就端到了桌上。
孙氏怯怯地将那碗糖水蛋又端上了桌,放在杨朴的面前。
杨朴将鸡蛋一分为四,周氏、孙氏、大丫和二丫的碗里一人四分之一,
他自已添了一碗荞麦野菜糊糊,两口下了肚。
无论如何,不能自已把自已饿死了。
这玩意儿跟坨稀屎一样,多看一眼都吃不下去,咽下去还拉嗓子。
这以后的日子要都这么过,杨朴觉得自已自已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自戕算了。
一抬头,却看到周氏等人都用一双充满了惊骇的眼神看着自已,他很是不解,“都看着我做什么?”
“铁蛋啊,你跟娘说说,你到底怎么了?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周氏眼泪吧嗒吧嗒地流。
孙氏、大丫和二丫则不知所措,端着碗的手不停地颤抖,破碗摇摇欲坠。
这是被他的举动吓到了!
也是啊,任谁性情大变,都会让人产生怀疑。
看来,有些话还得说开了,免得回头招来什么和尚道土给他驱邪。
“娘,我没什么想不开,这一次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很多事我想开了,以前都是我不对。以后我要孝顺娘,敬重嫂子,还有两个侄女儿,我也要好好待。“
他对孙氏道,“嫂子,哥是为了给我攒束脩才没命了的,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四人,今后,嫂子安心在家里,有我一口吃的就一定会有你们一口,我不能让哥在天之灵不安。”
孙氏“哇”地一声哭起来了,吃都不吃了,进了屋,里头传出她压低声音的哭声。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家里穷成这样,原身居然还读书,读书也就罢了,原身根本就没有好好读,不但逃课,还在学堂里和人攀富,上了五六年学,一年不算笔墨纸砚逢年过节的节礼,束脩都要二两银子。
家里债台高筑都是因为原身。
去年冬,周氏一天到晚在家里说没有银子给原身读书了,起了卖掉大丫的念头,原身的哥才会不得已去城里码头做苦力,路上遇到雪崩,被埋了。
杨朴不由得想到自已前世,哪里吃过这种苦,他纵然为了积累财富,用过一些不怎么光明磊落的手段,也不至于得到这种报应吧?
活,还是要活下去!
不但要活下去,还要好好活下去,这世道,要是不能挣扎起来,那就要活得比狗都不如了。
“娘,以后这个家,我会撑起来,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以后不要再动卖孩子的念头了。“
周氏抹了一把眼泪,她就知道她的幺儿子不坏,人人都说他不成器,她就知道,这孩子是没有长大,如今长大了,果然就懂事了。
“娘都听你的!”
“娘,家里的五亩地,卖了吧!”
嗝!
屋里,孙氏不哭了,打了个哭嗝,她忙出来,扶着门框看着小叔,前头说的好好的,果然,都是哄人的话,这会儿就要卖地了。
五亩地本来就不多,小叔还要卖掉,以后他们一大家子吃什么?
孙氏不由得摸了摸自已的肚子,只觉得这命,比黄连都还要苦,可家里的事,她男人活着的时候都做不得主,更别说她了。
她看向两个女儿,要真到了过不下去的时候,她就带着两个孩子投井算了,孩子她爹应当还没有走远,她们快走两步,应当还能撵上,好歹一家人齐齐整整地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