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功来的时候,杨朴一家正坐在桌前吃饭呢。
四个人一起起身相迎,周氏问道,“他大伯,吃了没,没吃的话,添点!”
杨功朝桌子上看了一眼,见一人一大碗白面条,肉汁浇的汤头,老远都能闻到香味,他被刺激得口水直流,依旧是摆摆手,自已搬了把凳子垫在屁股下头,深吸了一口旱烟,“你们吃,我是听说铁蛋要去府城,我来问问,一个人去咋行,万一丢了呢!”
杨朴一口面汤,差点把自已呛死,敢情不是他大堂兄一个人有这个想法啊?
“你一个娃娃,人家说要和你签什么协议,万一被人骗了呢?”
杨功自是不知道杨朴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二弟唯一的独苗了,将来还要继承香火的,要是出个什么意外,他将来九泉之下,如何见父母爷娘和弟弟?
杨朴听明白怎么回事了,“大伯,要不,后天您跟我一块儿去府城,帮我看着些?”
“嗯,后日一早,早些起,争取天亮赶到县城。”杨功说着,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了,杨朴送到了院门口。
次日,杨朴去上学,周氏和孙氏在家里两个人一块儿又做了四百个驴打滚出来,到了第三日早上,周氏用板车拉着,启明星还在天边挂着,杨家三个人就开始长途跋涉往县城赶。
走了一路,杨功要帮周氏拉板车,周氏不让,杨功要换,周氏忙松了手,杨朴看着,心道他娘是真会算计。
不过,他大伯倒也是真心诚意肯帮他们,将板车的绳子背在肩上,双手扶着车把往前拉,杨朴和周氏在后面,一边扶着一个板车栏,往前推。
一个多时辰的路,他们到了县城,天才刚刚亮,杨朴帮他娘把板车支在三尖书院的门口,摊子摆出来了,这才领着杨功去了带草堂。
这事儿也是麻烦了申掌柜,杨朴过来的时候,带了十多个驴打滚做伴手礼,恰好申掌柜正在吃早饭,杨朴将驴打滚送上,“您也尝个鲜儿,家里闲着没事弄出来的吃食,叫驴打滚!”
申掌柜用筷子夹了一个,好几层味儿,豆香味儿,甜味儿,江米香味儿,一时间满嘴都是香甜,弹牙而不沾,他吃得极为忘我,不知不觉吃了足足五个,肚子都撑不下了。
“这是你自已琢磨出来的吃食?”申掌柜惊奇地问道,“还有没有?有的话,不妨带一点去府城,你不是正好要去见主子吗?把这个也拿去让我家主子尝个鲜儿。”
“这就不合适了!”杨朴提议道,“我娘这会儿在三尖书院前头卖呢,若是掌柜的有这个心,不如我送给您,您拿去送您家主子,待将来这笔生意谈成了,有了来往,才好送这些礼。”
申掌柜对杨朴这世事洞明的学问极为敬佩,小小年纪,人情练达至此,真正是年少有为,非一般人才呢。
“这位是?”申掌柜出门的时候才看到坐在门槛上吸旱烟,沉默寡言的杨功。
“是我大伯!这位是申掌柜!侄儿的书,多亏了申掌柜引荐,才能入了贵人的眼。”杨朴说话很是客气,申掌柜听了心头也极为熨帖。
任谁也不希望自已帮的是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吧!
“多谢申掌柜,孩子不懂事,还请多多关照!”杨功自是非常感激。
“杨公子客气了,这做生意都是于你我都有益才会做,公子的书写得确实好,不过,我也提前说一声,公子口中的贵人是真真切切的贵人,待到了府城,公子一言一行还须恭谨些!”
“这是自然!”
杨功见这申掌柜一身绸布衣衫,头上戴着一顶四方平定巾,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打扮,对自家侄儿却是非常客气,一口一个公子,令杨功与有荣焉。
又是带草堂出了马车,绕到了三尖书院的门口,老远就看到有学生进进出出书院,而中间一个摊位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那是卖啥啊,这么热闹?”申掌柜也经常来这里,从来没见过,有摊位卖得这么火爆过。
待他下了马车,随着杨朴来到摊位前一看,可不正是他吃的驴打滚,杨家的摊位呢。
杨朴用申掌柜准备的食盒,装了两碟子驴打滚,后面的学生还有不乐意的,吼道,“哎哎哎,干啥啊,排队啊,不排队就买,我们后面的还有没有得买啊?”
“我儿子呢,你们要喜欢,我明天还会来卖,来来来,好吃的驴打滚,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周氏亮起嗓门,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边收钱,一边捡驴打滚,忙得不亦乐乎。
杨功是没想到周氏的生意这么好,眼见得侄儿家里把日子过起来了,他也是松了一口气。
杨功和申掌柜再次上了马车,马车跑动起来,行走在官道上,扬起阵阵黄土,杨朴挑开马车帘子朝外看去,这是他第一次打量这个世界。
约走了近两个时辰,马车这才进了府城,高大巍峨的城墙,古朴而庄重,青石板铺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比起县城的人气,到了这中午时分,也依然十分阜盛。
因下午还要赶着回去,三人加个车夫也不停歇,直接去了公主的私宅。
进了一座如意门,绕过屏风,杨朴还好,前世去过故宫,游过恭王府,见识过拙政园,对眼下这富丽堂皇而不失精致的景观园林居所,倒也没有太多惊艳,而杨功则是震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请!”申掌柜一边伸手请,一边看杨功二人的表情,对杨功这“刘姥姥进大观园”的震惊表情倒也并不觉得稀奇,毕竟,这种表情才算正常。
令他感到不解的是杨朴,眸光平静,神色淡然,一副看淡了富贵场面的样子,实在是不像他这个出身农家的少年人身份该有的镇静。
只能说,这少年心性坚定,来日不可限量!
三人用过了一顿便餐,晌午刚过,德安公主就召见杨朴,杨功忐忑不安地等在抱厦中,看着侄儿一身布衣,肩背挺直,云淡风轻地走过庭院,背影消失在亭台楼阁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