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朴正要踱步出门,门口有人拍门,他忙开门一看,俞厚学和唤儿,还有郭思厚一块儿都在。
“杨公子,今日一早,我们把何家村的族长何财旺押解到了县衙,老父母已经过堂了,何癞子那些人一口咬定是何财旺指使他们要对府上动手,但何财旺死活不认,具体情况,老父母要与公子和俞先生面谈,可否随在下去一趟?”
杨朴默然片刻,虽然心头早有预料,但听到真相,依然让人愤怒难当。
哪怕是后世,女子若是被奸污,也多有人想不开欲寻死,终其一生都难以走出阴影,他家两辈寡妇,若果真有个闪失,漫说母亲和嫂子活不下去,他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而死,又是一件窝囊的事,怕是他也很难沉住气,因此时,他就有种想要拿把刀将何财旺剁个干净的冲动。
见杨朴眼中杀意滚滚,俞厚学等人也很能理解,他上前一步,轻轻地拍了拍杨朴的肩膀,“先冷静些,事情总是没有到那一步,眼下既然知道了,事情也败露了,日后就好防范。”
郭思厚道,“杨公子放心,既然何家已经被指认,往后他们怕是不敢妄动,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他们脱不得干系。”
虽是如此,可杨朴绝不会善罢甘休,只不过,他不习惯用自已的坏情绪去影响他人,是以,很快镇定下来,道,“多谢郭典史了,改日请您吃酒。”
“好说,请!”
杨朴平静地落后俞厚学两步,这份涵养功夫自是令俞厚学与郭思厚惊叹不已,年纪虽小,心志沉稳,当属不易。
郢县县衙位于城西面,从南城门进来,穿过半条南大街,往西面一拐,便是县衙。
杨家宅子与三尖书院面对面,均是在西北角上,穿过西大街,往沙巷拐过来,从西湖井街过来,便是县衙了。
大门外,隔道相对一照壁,以南成为照壁南街。
大门外右是申明亭,凡民间婚姻、田产、地基、斗殴等纠纷,先在申明亭里由各里正调解,若无效,方可具状击鼓。
大门外东乃是彰瘅亭,是彰善瘅恶、端正社会道德风化之所。
杨朴三人随着郭思厚进了大门,两厢是赋役房,一共十间,县衙收取赋役钱粮的办事处;穿过仪门,便是大堂院,庭院宽敞,配有月台的大堂巍然高耸于正面,东西两庑各有房11间,统称“六部房”,之前,杨朴前来报名,便是随着学子们在这里的礼房登记。
此时,县令程名振便是坐在大堂等候,见杨朴等人进来,稍微欠身让座,并命人上茶。
寒暄过后,俞厚学便直接问道,“大人,听说昨日杨家村的那桩案子已经有了眉目?”
这就是递一个话题给对方了。
程名振看了杨朴一眼,点头道,“应该说,已经水落石出了,何癞子三人分开审讯,均是交代,他们是受了何家族长的银钱,要对杨朴的家人行不轨之事……“
说着,程名振担心杨朴受不了,略做了停顿。
杨朴忙欠身,朝程名振拱手相谢,“多谢老父母体谅,适才来的路上,郭典史已经提前与学生说了,虽令人愤恨,但幸好未酿成惨案。”
程名振很是赞赏地点头,若此时,杨朴怒不可遏,虽情有可原,到底还是失了风度。
“这番话,虽说何癞子三人众口一词,但到底缺乏人证和物证,今日,本官已经传唤了何财旺,其矢口否认,反而状告何癞子受人指使,诬陷于他。”
郭思厚在一旁补充道,“何癞子等人说,何财旺给了他们一人一两银子,这银子已经被他们花光了,究竟是否属实,还在取证。”
杨朴明白了程名振喊他过来面谈的目的,若是何财旺死活不认,的确是把他没有办法,若杨朴是个愣头青,的确可以反对,指责程名振不能令犯人束手就擒。
而事实是,何财旺虽然买凶了,并没有对杨朴家造成实质性的伤害,程名振判案也缺乏人证物证,何癞子等人反而成了受害者,种种,按照《大乾律》,均不足以逮捕何财旺,明正典刑。
甚至,那三个无赖,眼下虽被关在大牢里,待案情明了,肯定是要无罪释放的。
而最为关键的是,何家有个三品高官在京城,程名振完全可以不传唤何财旺,他能做到这一步,也是极给杨朴面子了。
杨朴已起了报仇之心,立下破何家之志,便不打算在这桩诉讼上进行纠缠,为难父母官。
他极有眼力劲儿地起身道,“老父母严于狱讼,功于教化,政和教肃,土民安之,乃郢县乡亲百姓之福,朴虽不才,亦愿以老父母为榜样,若有将来,也愿能牧守一方,造福于民。”
气氛就一下子活络起来了,见杨朴如此识时务,不光是俞厚学松了一口气,程名振也甚是欢喜,笑道,“带草堂出了一部《三国演义》,听说是你所书,本官这两日也抽空看了一两篇,实乃字字珠玑,篇篇锦绣啊!”
程名振等这样的孔门弟子,理学之土,一向是不会花时间看话本的,这些人怎么可能会让那些才子佳人玷污了自已的眼睛呢。
而《三国演义》却不同,其以战争为篇幅,写尽了王朝末年之群雄割据,三国之间的政治和军事斗争,王朝兴衰,英雄辈出,诧叱风云,极尽意气风流,一读下去,便不知春秋了。
“学生不敢,老父母过奖了!”杨朴忙欠身拱手,以作谦逊。
俞厚学则道,“这一部三国,读来确乎引人入胜,荡气回肠,其中‘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之论,令人振聋发聩,也是道尽古今大势。”
程名振一双充满了欣赏的眸子看着杨朴,如看自家子侄,心中已生惜才之心,想着这一届县案首,真是没有点错,将来,杨朴之名传遍大乾,他这个点其案首的县令,也当可收获一些名声。
文人,志在养望。
“开首一曲《临江仙》,怀古伤今,感慨兴亡之调,于旷达中见情思,于清空中寄沉痛,感人肺腑啊!”
程名振更是知道,带草堂背后的东家乃是德安公主,杨朴这一部《三国演义》,应是入了德安公主的眼,是以,才有了上一次三清观打醮,德安公主见杨朴之故。
他今日将杨朴喊来,专门说这一桩案子,除了看在罗弼臣与俞厚学的面儿上,未尝没有想要提携杨朴的意思。
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杨朴正被夸得不好意思,一个小厮进来了,“老爷,花厅里酒宴已经准备好了,太太问是否这会子开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