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一顿商业互吹。
杨朴才知道,原来程名振是松江府华亭县人,程家一门五进土,父子双探花,而程名振乃是乙卯科探花,在翰林院蹉跎三年之后,外放到郢县,在地方历练之后,将来肯定是要调任京官。
吹捧过后,彼此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说起了杨朴读书之事,得知杨朴已经搬到了书院对面的宅子里居住,程名振便留了意,问道,“府试是在六月,五月里,按惯例,府台大人要攒一个曲斛流觞宴,宴请各县出类拔萃的学子,你既为山长徒儿,又是这一届县案首,想必罗山长应是会带你一同去,不知可准备好了?”
这也算是提前告知杨朴,有这么一回事了。
可怜杨朴并不知道,眼下已经四月上旬快要过完了,他若是要参加,少不得要筹备一两套衣衫,提前做些准备,一面谢过,一面虚心请教,“倒也不知道要准备些什么?”
这时,俞厚学在一旁道,“不外乎诗与文,文的话,或用四书文,或用诗词歌赋破题,看似别具一格,实则,也很考验人。”
程名振见杨朴有些紧张,不由得哈哈大笑,“以你一首《临江仙》,不多时日,声名大振,自古人怕出名猪怕壮,眼下正是读书时,须得用功读书,万万不可自得自满。”
俞厚学也在一旁提点道,“这曲斛流觞宴,也叫府夏宴,又叫文斗会,素来,府案首都出自这文斗会上,听说府台大人本就是文采裴然,好诗赋?”
程名振也有心提点,点头道,“李土翱,字如翰,号长白,济南府长山县,文采有齐鲁之风,大开大合,行简的《三国演义》中,这一首《临江仙》应会入他的心,不过,将来文斗会上,还是须谨慎,要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从古至今不缺天才。”
“学生受教了!”杨朴起身恭敬谢过,脸上也并无骄矜之色,这倒是令程名振另眼相看,比起自家几位侄儿,此子心性可嘉。
一顿酒后,程名振命管家程兆将杨朴等人送出门,他去了后院,正屋里灯火通明,明间其夫人孟氏正在吩咐几个媳妇婆子做事,女儿坐在次间的炕上做针线。
见程名振回来,孟氏将媳妇婆子们打发走,命丫鬟沏了酽酽一杯茶,亲自奉上递给程名振,“老爷今日兴致怎地这么高?”
连苦主都算不上的一个乡里泥腿子,身上还没有功名,老爷竟然还备了酒席留了人,这怎么不让孟氏好奇?
程名振朝次间看了一眼,女儿程静嘉听到父亲回来的动静,放下了手里的伙计,走出来给父亲行礼。
程静嘉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已经及笄,照理说这样大的女儿应当早就议亲了,只是,程静嘉十岁那年,来了个道土,胡说八道了一番,说是程静嘉须得及笄之后才可议亲,否则议一门,毁一门。
起初,孟氏不信这鬼话,当时程名振还在京城里头翰林院里苦熬,她看中了国子监祭酒家的儿子,才动了心,打算与对方长辈接洽接洽,没来得及寻到机会呢,那祭酒家的儿子听说喝花酒,被人打破了脑袋。
后来,这样的事又出了两桩,其中一桩是吏部主事的儿子,两家都看对了眼,对方正要寻媒人上门,结果,那孩子骑马摔断了腿。
命是无碍,孟氏却不敢让自家女儿祸害人家孩子了,她怕的是将来,自家女儿背负个克夫的名声,砸自已手里算不得什么,女儿一辈子可不就完了。
谁能想到,自家老爷会调离京城,来到了这穷乡僻壤里,孟氏去哪里给女儿寻摸个金龟婿去?
是以,程家小姐及笄了,人家姑娘这个年纪都要出阁了,她还没个亲事,虽面儿上程静嘉不会表现出来,暗地里也不是没有着急过。
《大乾律》规定,女子年满十六必须婚嫁,否则便要被征税,她家不愁这个税钱,但不丢人吗?
程静嘉生得花容月貌,风流袅娜,命却有点硬!
“爹爹,是遇到了什么愁心事吗?”程静嘉声音如冰雪初融,清脆婉转,一颦一笑,当真如姣花照水,世家大族的规矩如刻在骨子里一般,行动间,身上佩环纹丝不动。
“乖囡,来,坐!”孟氏往旁边挪了一点,待女儿过来,母女二人并肩而坐,如同一对姊妹花一样。
“愁心事倒是没有,你母亲适才问我,今日怎地兴致这么高,她是不知道,今日为父宴请的那少年,虽身上不曾有功名,可却是满腹才华,他最近写了 一本话本《三国演义》,为父一读,便是满口余香,爱不释手呢。”
程静嘉生在书香门第,诗礼之族,岂有不爱书之理,听得这话,大感兴趣,“父亲可否借女儿一观?”
程名振一向疼爱这女儿,哪有不应的道理,当下,便命丫鬟去前院将他那《三国演义》取了过来,程静嘉拿到手里一看,便如林黛玉之观《西厢》,自觉词藻警人,已是神魂倾倒。
孟氏略有所思,到了夜间,本来打算问一问那少年的事,却见自家老爷脑袋挨了枕头便鼾声大起,鼻间如同雷声轰鸣,也只好压下了满腹心事。
这边,杨朴并不知道自已一部《三国演义》勾动了一位少女的心思,他回到了家里,拍了半天门,还是大灰听到了动静,跑到二进院里帮他喊人来将门打开,杨朴便动了要买一户下人的心思。
要不然,以后这种进不了自家大门的事,还会屡屡发生。
家里,屋子已经分好了,自是周氏住了正屋,大丫和二丫暂时跟着她住,原让孙氏住西厢,但杨朴回来之后,执意让孙氏住东厢。
大乾习俗与杨朴前世的大明差不多,东尊西卑,虽大哥不在了,但孙氏乃是长房,杨朴岂能不敬长嫂?
“娘想着你读书辛苦,这才将东厢留着你住。”
“娘,西厢也是一样的。”
孙氏初被安排在西厢,心里头不是没有想法,她自已受些委屈无所谓,只是为死去的丈夫有些不甘。
小叔回来后,尊敬她这个长嫂,说白了也是尊敬死去的兄长,她心里自是感动不已,忙道,“住哪儿都一样,已经安置好了,就不换了吧!”
杨朴执意要换,“娘,儿子既是读书人,不能不尊重礼法,若是让人知道,儿子悖逆不尊长嫂,还有何名声可言?将来又如何为官做宰?”
周氏一听这话,忙支持,母子二人又很快将屋子里的东西换了过来,好在此时的杨家,穷得只剩下人了,身无长物,换起来也方便。
夜里,杨朴沐浴过后,依旧挑灯夜读,大丫和二丫过来学识字,灯光里,倒是其乐融融。
比起以前在杨家村的条件,如今真是好多了,西厢一共三间屋,中间一间用来待客,左边做卧室,右边靠南边的做书房,宽敞而又整洁,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起来,也劲头十足。
二更天里,大丫和二丫已经完成了一天的功课去睡了,杨朴写完了半章《三国演义》,困得不行,伸了个懒腰起身,回到了卧房里看到床上铺着的正是之前慧娘送来的被褥,鼻端似乎萦绕着慧娘身上淡淡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