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朴出了书坊的门,循着香味,在一个包子铺前,一口气买了十个肉包,十个馒头,肉包三文钱一个,馒头两文钱一个。
肉是少了点,但好歹有点肉味。
他边走边吃,吃得太急了点,一口咽下去,哽得翻白眼,脖子拉得老长,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活过来。
杨朴又去买了些油盐酱醋,去猪肉铺买了两斤猪肉,两斤板油。
屠户眼见来了个大户,搭了一根光溜溜的大骨头给他。
猪肉二十文一斤,板油稍微贵点,也要二十五文一斤,对杨朴来说,这物价不算贵,关键是,这个时代,寻常人家谁无缘无故吃肉啊?
又买了四十升大米,四十升白面,杨朴本来还想去买几匹布回去,一问,一匹最便宜的棉布三百文钱,手上还有一两多银子,杨朴暂时买了两匹布,就看谁的衣服最烂,先将就谁的吧。
这一刻,杨朴很是感激带草堂的那把椅子,为他省了两条裤子钱。
既是背,又是驮,杨朴拼尽全力将买的一大堆东西挪到了城门口,与他娘会合。
周氏已经到了,家里的五亩地,卖了四亩,最后一亩地因为和郑家的地离得有些远,又是下等田,郑家有些嫌弃,也正好中了周氏的下怀,好歹卖了十二两银子,正好还债了。
只是手上一文钱都没了,今年这一年要怎么过,周氏的心里完全没有底了。
正心事重重,看到不远处大包小包,又是背又是驮的儿子过来,周氏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确实是儿子,只是,那些东西怎么来的?
周氏忙上前,从儿子身上将东西接了过来,惊诧地问道,“这,这些是哪里来的?儿啊,你不能走歪路啊,这是要坐牢的!”
杨朴累得快趴下了,将咯吱窝里夹着的那条舍不得扔的破裤子一股脑儿地往周氏的怀里一塞,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一块凸起的土坷垃上,有气无力地道,“我倒是想走歪路啊,我有这个能耐吗?”
“这些是怎地来的?”
“买来的。”
周氏是知道,昨日给了儿子一角银子,儿子拿去买了粮,那银子早花光了,再说了,一钱银子也买不来这些,这都得花近二两银子吧?
“你哪里来的银子?”
“抄书换的。”
买纸花了两百文,二两银子买了这些东西,如今他手上总共还有两百二十三文钱,装在一个破荷包里,挂在他的腰间。
“娘,吃两个包子吧,一会儿牛车来了,我们坐牛车回去。”杨朴屁股朝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来给周氏。
周氏舍不得将这些东西放地上,怕人抢了,全部抱在自已的怀里,“你先歇会儿,一会儿娘把这些背回去,坐什么牛车,这些个,不得多花一文钱?”
杨朴是一步都不想走了,况且,走回去,不浪费时间?
“娘,儿子回去还有事儿呢,时间上赶不及。您一个人背这些回去,路上被人抢了,哪一样不值一文钱?”
周氏只好听儿子了,啃了个馒头,没吃饱,也很满足了。
又歇了一会儿,村里赶牛车的杨丑牛来了,与杨朴同族,高了杨朴一辈,四十来岁,许是和牛打交道的时间多了,说话做事不紧不慢,极为稳妥。
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了,空位不多,周氏护着东西坐在板车末尾处,杨朴便只好与杨丑牛一左一右坐在车把手上。
他扶着板车的扶手,坐了一路,正昏昏沉沉呢,听到吧嗒吧嗒的声音响起来,几点热意在他的脸上,裸露的手背上蕴开。
睁眼一看,牛在拉粪,牛屁股上挂着个畚箕,一坨一坨砸下来,热乎乎的屎,直往他身上溅。
杨朴惊呆了,他用手抹了一把自已的脸,看到了黑乎乎的一点痕迹,又见满车的人,也不是他一个人被溅了牛屎,都觉得理所当然,他闭了闭眼睛,忍了下来。
这牛车,他再也不……不能不坐!
默默地,用衣袖将脸反反复复擦了好几遍,皮都快擦掉了,他又将手背上的牛屎擦在了裤子上,又是反反复复地擦了好几遍,起红了,才罢休。
牛车走得极慢,等到家的时候了,天已经擦黑了。
屋子里没有灯,田里的活计还没有开始,就算开始了,孙氏也没法去做,她是知道,婆母今天和小叔子去镇上,是卖地去了。
她在家里将小叔子早上撕破的裤子缝好,又帮他把书缝制成册,晚上喂了鸡,菜地里也整理了一遍,家里搜搜捡捡了好几遍,去寻了些野菜回来。
眼看天色晚了,藏粮的柜子还锁着,她也没钥匙,只好拢着小女儿坐在门口等着。
大丫打了草回来,剁了,准备当第二天的鸡饲。
“娘,二叔!”孙氏看到背背驮驮的婆母和小叔回来,忙推开女儿起身,要接过婆母身上的东西。
看着像是米,竟然还买了布匹,这地想必是卖出去了,只是这么花销,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啊?
还有一大笔债要还。
孙氏心里堵得慌。
小叔虽说会善待她们母女,可是,他说过的话,几时算数过,说不得,日子过不去了,还是要卖了大丫和二丫。
杨朴却拦住了孙氏,“嫂子,东西重,你别动。”
他自已接过了东西,一一放在桌子上,大丫和二丫围了过来,看着包子,狠狠地咽了口水。
“吃吧,这会儿天晚了,也不用做饭了。先把肉包吃了,馒头留着明天再吃。”
还有八个包子,九个馒头,够吃了。
听得这话,二丫的手已经伸向了包子,拿了一个,便迫不及待地啃了起来。
是肉包!
周氏看得一阵心疼,照她的想法,一人半个包子得了,可是儿子在一旁,还伸手摸了摸大丫的头,让吃饱,她骂人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下去了。
杨朴去了后院,自已打了水,将手脸先洗了一遍,要不是怕冷水洗头了伤风,他必定要连头也一起洗了。
这土灶他不会生火,只好等大丫她们吃完了,再生火烧水,这会儿,杨朴打算去把欠的债给还了。
具体,哪家欠了多少,杨朴也不全知道。
孙氏本想吃个馒头算了,但伸手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就拿了个肉包子,一口咬下去,没有咬到肉,但已经尝到了肉滋味儿。
自从嫁进了杨家,这是她第二次尝到肉味儿,第一次是在成亲那一日的喜宴上。
至于,生了两个孩子坐月子,因为生的是女儿,别说鸡汤了,连面汤都没有喝到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