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油盐酱醋,二十升大米,二十升白面,两斤猪肉,一斤板油,一根大骨头,两匹布,母女仨看到之后,心思各异。
大丫和二丫看着猪肉板油和大骨头流口水,对明日无比期待起来。
而孙氏则心事重重,这些吃完之后,将来的日子可怎么过呢?
她不知不觉间,将两个女儿搂得更紧了。
四亩上等地,一亩地三两银子,一共十二两,正好用来还债。
夜色正浓,杨朴怀里揣着五两银子,碗里放着一个包子一个馒头,踩着夜色朝大伯家里走去。
包子和馒头自是用来送人情的,且不说借人家五两银子没有利息,只说大伯一家对他们这么关照,原身得罪颇多。
既然以后还要在这村里过下去,杨朴自然要将和亲戚族里的关系能修补尽量修补。
院门没有关,杨朴直接走了进去,看到堂屋里,大伯正坐在门槛内编畚箕,杨朴对这玩意儿有些心里障碍,但不得不走过去。
大伯娘袁氏端着洗脚水出来泼,看到杨朴手里端着的馒头和包子,吃了一惊,又跳了起来,“杨朴,你这是干啥?”
杨朴将碗和银子递过去,赔笑道,“大伯娘,五两银子,欠了您二老好久了,再不还也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袁氏将盆靠墙竖着,也不接,盯着看了一会儿,猛地抬头问道,“杨朴,你们是把大丫还是把二丫卖了?你娘母子可真不是东西啊,你大哥是为了谁死的?你们就这么狠心啊,大丫才多大啊,你们这杀千刀的!”
杨功听了这话,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过来,看五两银子就跟看一条人命一样,眼中是刺眼的悲凉。
“杨朴,你也是读了几年书的人,你娘糊涂,容不下她母女仨,你也要看在你大嫂肚子里的孩子的份上,死去的人份上,你们做这样的事,就不怕村里人戳你们的脊梁骨吗?”
袁氏已经抹开泪了。
杨朴实在是尴尬,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大伯,大伯娘,这是卖地的钱,没卖大丫和二丫。”
袁氏又是一惊,一双泪眼瞪着杨朴,“你们把地卖了,买这些包子馒头吃?你们……哎呀,杨家怎地有你们这种败家子啊!”
她边拍大腿边骂,痛心疾首。
杨功也瞪大了双眼,强忍着没有一巴掌扇在杨朴的脸上,却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卖爷娘田的败家子啊,败家子!
杨朴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总不至于说,我是因为不会种地才卖地的,身为农家子,不会种地,又不是光彩的事。
他将碗和五两银子往地上一放,扭头就往外跑。
早知道就让娘来还债好了,他想着,自已如今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好歹要顶起来。
眼下怎么解释也没用,原身的人设实在是太令人崩溃了,说再多,人也不会相信,还不如不说。
杨功眼见杨朴跑了,拿起一根扁担就要追上去,袁氏一把将他拉住了,“你追他干啥?你把他打一顿,回头周氏又来找你扯皮,他是听你的还是咋地?”
“总不能不管吧!败家子的东西,好好的大郎没了,把这玩意儿留下了!”
老天爷真是不长眼啊!
可杨功也知道,这孩子是被他娘给惯坏成这样了,从前他爹都管不住,更别说自已这做大伯的。
唉,管不了,爱咋咋地去吧!
袁氏已经拿起了那五两银子,和破碗,看着破碗里的白面馒头和肉包子,忍不住骂道,“败家玩意儿,早晚得饿死!”
杨朴回到家,他娘已经把欠村里其他人的二两银子给还了,自然是没有杨朴这么多的周折,还剩了欠他姐的五两银子,周氏打算明日去还。
明日,她要将五两银子拍在她大女婿的脸上去。
大丫已经在灶间烧水了,杨朴用了整整一锅水,将自已全身上下涮洗了一遍,反复闻了头发上没有牛屎味了,才罢休。
虽然很困,但杨朴还是打起了精神,坐在了桌边,明日无论如何要去上私塾了,明年开春有童生试,他肯定要去参加,还要挣钱,只能夜里写话本了。
二丫又过来了,扶着门框朝里偷看。
杨朴觉察到后,朝她招招手,二丫笑着过来,杨朴将她抱起来,放在自已的腿上,只觉得这孩子一把骨头,可能是血脉相连的缘故,让他心底生出了不同于同情的感情,应是怜惜吧!
“想不想学认字?二叔教你认字吧!”
“想!二叔,我也能认字吗?”
从未感受过父爱的二丫,被二叔抱在怀里,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弯得成了一对月牙。
二叔变好了啊,她今天吃到了肉了,她觉得自已是村里最幸福的小孩。
杨朴将那本《三字经》拿出来,指着第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二丫认,“人之初,性本善”,读了几遍后,二丫记住了,学着杨朴的样子,一个字一个字点着认,竟然一字不差。
“二丫真棒!”
二丫看到了门口站着的姐姐,一双艳羡的眼睛看过来,她忙喊道,“姐姐,姐姐,二叔教我认字呢,你也来学吧!”
大丫怯弱地摆摆手,“不,我不学。”
杨朴笑着将二丫放了下来,喊了大丫过来,“二叔既然是读书人,你们俩是我的侄女儿,肯定不能当睁眼瞎,来,我教你把这两句学会,等过几天,我再教你们写字。”
大丫不敢置信,她的双腿不由自主地挪了过来,等她跟着杨朴学起来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自已在做什么,一时间鼻子有些酸。
她真希望这样的日子永远不要结束,希望这不是一场梦。
“小贱蹄子,这是在做啥?女娃子学什么认字?没把你们卖了都是好的,还学字,还不滚去困觉,耽误你二叔读书!”
周氏从后院一过来,看到这一幕,站在门口骂起来。
大丫的嗓子像是被人堵住了,二丫眼中闪出惊恐来。
杨朴抬手摸了摸二丫的头,对周氏道,“娘,你去把那根骨头砍了,用罐子煨着,明儿一早切两根萝卜一烩,我们明日朝食就吃馒头包子喝萝卜骨头汤。“
他这一说,不光自已的口水出来了,大丫和二丫都是呲溜一下。
周氏心知儿子这是在护着两个侄女儿,狠狠地瞪了二人两眼,“铁蛋啊,娘也是为你好,你看你辛辛苦苦抄书换了钱,给她们买吃的,这还不好?女娃子学什么认字,她们也不看看自已是谁,有这个福气吗?”
孙氏坐在自已的屋里,先是听着女儿跟二叔学认字,有些不敢置信的恍惚,后又听到婆母在骂,才知道这不是梦,一时间心疼女儿,眼泪止不住地流,却又听到二叔的话,
“她们既然是我的侄女儿,就有这个福气,娘,您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