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延喆是个很会自我鼓励的人。
他邀请苏时瑾前去喝酒,苏时瑾急着去徐家,扯了个由头便一溜了之,这让王延喆很不爽。
徐家书房里,徐有贞已经拿到了题目,徐家几个他看得上眼的子弟,包括徐尚敏在内,都在冥思苦想做题。
听说苏时瑾来了,徐尚俭等人均是松了一口气。
“听说今天新来的大宗师去了考场?”徐有贞问道。
“是!”
徐有贞已经知道,今日的题目虽说是摇号一样摇出来的,但其实,其中可以做文章的地方多了,久在官场修炼成精的老狐狸,徐有贞有理由相信,陈景隆是冲着时瑾去的。
就不知,刘吉是因为他对付苏时瑾呢,还是因为李绍的缘故。
因为陈景隆还不够格站在徐有贞所在的战场。
照理说,苏时瑾并不起眼,童生都不是,但愿是自已想多了。
“你把今日考场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不要漏掉任何一点地跟我说说。“
“是!”
苏时瑾事无巨细地说了,徐有贞的眉头越发皱起来了,他细细思忖,陈景隆确实是冲着时瑾去的,可为了什么?
既然想不通,徐有贞便不钻牛角尖。
徐尚敏的文章已经做出来了,献宝一样递给徐有贞看,“祖父,您先看看我的,再问师弟。”
徐有贞接过来,吩咐苏时瑾,“你把文章默下来我看。”
“是。”
苏时瑾瞥了一眼,徐尚敏的破题还算出彩,就不知为什么,这一次,徐尚敏又没有下场,想必也是想厚积薄发,一鸣惊人吧!
这是世家大族子弟常有的做法。
苏时瑾默完的功夫,徐尚俭等人都写完了。
他们纯粹是练笔,与苏时瑾不同,徐尚俭和蒋焘将会直接入南国子监,在里头读两年,将来直接乡试,不需要走小三关的路。
朝廷文官京官四品以上,外官三品以上,有恩荫名额。
徐有贞乃是昔日阁臣,家中出色的子侄均是进了国子监,他致仕离京,熙和帝赐下恩典,又得了个荫监名额,落在了徐尚俭的身上。
小三关才难过,遇到苏时瑾这一次这种小题的机遇也很大。
所以说,人非生而平等。
徐有贞看过徐尚敏的,笑着道,“写得不错!”
徐尚敏得意地道,“哼,我要是下场,案首准是我的!”
“且别这么得意,先看看时瑾的再说。”徐尚俭泼冷水。
徐有贞呵呵一笑,抽了时瑾的拿出来看,一眼看去,眼前一亮,忍不住叫了一声“好”,速度也就慢了下来。
徐尚敏不服气,俯身凑上去看了一眼破题,便抿了嘴唇不再说话。
他并非无理取闹之人,学问一途上,他天赋不低,最知道好歹。
苏时瑾的破题,只能说绝妙无敌。
再看文章,简直是惊才绝艳,非他能比,徐尚敏心服口服,他若下场,案首不可能是他的,除非李逢春是个瞎子。
徐有贞看过之后,再看徐尚俭等人的,就觉得无趣极了,“你们看看时瑾的,好生揣摩,这文章,乡举都未必有人做得出来。”
他对苏时瑾道,“你的文章已经小有所成,不出十年,必定大成,那时候就能自成一家之言了。”
苏时瑾道,“今日县尊大人也说,是先生教得好!”
徐有贞笑笑,若他教得有功,怎么徐尚俭等人做不出这样的文章来,但因是孙辈,徐有贞不好伤了他们的心也就不再多说。
“你安心回去复习,虽第一场过了,也不能掉以轻心,后面府关难过。”
“是!”
若取案首,府关必定过,知府也要给知县一点面子,虽未必中案首,但榜上有名是万无一失,但眼下,有陈景隆作祟,县案首难得。
县署内,李逢春找了不少人帮忙阅卷,阅卷先看四书题,四书题先看破题,若破题都不通,不用往后看了,虽说数量可观,但这么看下来,也快得很。
主要是今年的题目太难,能破题的都没几个。
最后一共取了两百份看得过眼的卷子给李逢春。
再加上之前李逢春当堂面试的几张卷子,一共也就两百出头。
李逢春一浏览下来,最后到手的竟然只有三十来份的样子。
教谕看到,叹了口气,“县尊,不是我等不识货,实在是这一次的题太难了一些,本就难,学子们都是满腔愤懑,若县尊再罢黜多了,怕是激起义愤啊!”
李逢春抖了抖卷子,“前十的墨卷要张贴出来,说实话,这里头除了苏时瑾的卷子,其余我都难得找出九份破题工整的卷子了,难道你要让本官闭着眼睛选拔?”
八股之破题,贵在冠冕堂皇,贵在流利,贵在大雅,贵在古律,贵在自然,而不是胡说八道,一团俗气,满目滞气。
李逢春也是在心里将陈景隆骂了个狗血喷头,这一次县试之后,他怕是要被县里的读书人唾骂不休了,搞不好将来还会名垂青史呢。
自古皇帝惧怕读书人也有缘故的,所谓史笔如刀。
最后,李逢春想了想,还是录取了五十名,不能再火上添油了,考试也就是选拔而已,矮子里头拔几个长的出来,还能怎么办。
到了发案日,苏时瑾还在书房里用功,苏镛爷仨一大早就过来了,他们是早就知道苏时瑾被当堂取中的消息,但看榜还是要去亲自看一眼才安心的。
谢氏也很紧张,早早让人准备了朝食,送到苏时瑾的院子里,他们叔四人用过了,驾车前往县衙。
鸣炮三声,吹手奏乐,几名衙役将围拢在墙前的考生们撵走,开始往墙上刷浆糊。
典史走到衙门前高声道,“县尊老爷有令,为肃正学风,以防考生只知经义不知孝道、性理,不懂圣训,榜上考生再加试一场,试四书文一篇,孝经论一篇,默写御制大诰一百字。”
所有人听了等于没听,初覆是常规操作了,县试头场是正场,第二场是初覆,也叫招覆,后面还有第三场,第四场。
但第一场才是正场。
接下来,就有几个书吏抬着大红的榜单张贴在墙上。
碗状的榜单中间偌大一个红色的“中”字,如同一点圆心,这个“中”字也很是巧,并不是正儿八经的“中”字,字形很短,取了“贵”字的上半截。
里圈二十个名字,外圈三十个名字,围绕着中字,呈圆形。
这便是县试的团案,在案的自然都是取中的,没在案的就不用说,名落孙山了。
两千五百三十多个考生,只取五十人,这录取比例可谓非常残忍了。
团案前,只听到一片哭声,有默默流泪的,有嚎啕大哭的,也有抽泣无语的,总之一片人间惨相。
苏时瑾从马车上下来,朝团案安看去,他一眼便看见了“中”字正上方自已的名字,案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