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四书，一篇五经，陈景隆来来回回读了三遍，依旧意犹未尽。
此时，他也能够理解李逢春为何要取苏时瑾为案首了，若苏时瑾只比旁人的文章稍微好上那么一丁点，将其罢黜都有可操作的余地，他这文章立意高远，文风奇隽古雅，不出五年，文坛之上必有苏时瑾一席之地。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要陈景隆夸苏时瑾两句，那是不可能的，一旦传入京中，他就成了墙头草，官场上最忌讳左右摇摆。
陈景隆什么都没有说，将稿子递给了李逢春，案首算是定下来了，李逢春知道，这一关是过了。
苏时瑾的实力毋庸置疑。
县试一共四场或是五场，具体由县令来定，李逢春嫌麻烦，就安排了四场，连覆是十天后放排，又三日发案，县试一共录取的名额最终只有四十六人。
也就是说，后面几场还多淘汰了四人。
苏时瑾依旧稳居案首，县试前十在府试的时候提坐堂号。
四季鲜酒楼的大堂里，几名被淘汰的学子聚在一起买醉，听旁边一桌有人在说，“县试主要还是头场，头场稳了，后面就都稳了。“
“这道理谁不知道？头场的两道题目有多难，谁不知道呢，听说澹馨书院的童生都破不好题。”
“苏时瑾那两篇文章做得花团锦绣，真是让人羡慕啊！”
“呵呵！”
“钱兄笑什么？”
钱赛华道，“题目是难，前所未有地难，大明自洪武年间以来，到如今，一百多年从未听说过有如此难的题目，全县两千五百多考生，只有苏时瑾一人做出了这等锦绣文章，诸位难道不觉得匪夷所思吗？”
是啊，这蹊跷也太明显了！
难道所有人都是废物，就苏时瑾一人是天才？
“钱兄是听说了什么吗？”
钱赛华道，“我也是听了一耳朵，说是这一次的题目乃是县令大人专程为苏时瑾出的。”
“什么意思？难道说……泄题了？”
“泄不泄题不知道，徐家倒是流出了一篇时文，做得也很不错，不知是不是提前准备的。”
说着，钱赛华便背了两篇文章出来，若苏时瑾在，必然也能听出是徐尚敏以县试题做的两篇时文，打算技压案首的那两篇。
众人倒抽了一口凉气，不得不说这两篇文章做得也是极好，实力不济，甚至都看不出与案首文章之间的差距。
真是岂有此理！
又有人补充道，“王延喆亲口直言，他的破题和苏时瑾差不多，人家还是翰林编修之子，都出圈了，就是为了保住苏时瑾案首之名。”
堂堂县令，竟然为了巴结一个致仕阁老的弟子，行此龌龊舞弊之事，这将他们两千多考生置于何地，科举还有公正可言？
“北监祭酒的学生，果然不同凡响！”有人酸溜溜地说道，“这件事，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要不然，公平何在，天理何在！”
“对，要让学政知道，为我等主持公道！”
事关两千多考生的前途，几乎一呼百应。
苏时瑾得知消息的时候，吴县乃至整个苏州府已经民情沸腾。
苏时瑾自然知道这件事肯定是有人从中作梗，他早就从徐有贞处得知当日县试头场出题的过程，既然是大宗师出的题，他还担心什么？
得知陈景隆还没有走远，正在长洲县，他不由得计上心头，喊来曹昆，“去找些人，传出话去，就说大宗师在长洲县，怂恿几个学子领头，让他们去长洲县请大宗师前来主持公道。”
既然要闹，就往大了闹，否则，将来府试道试，他是不是就不能高中了？
陈景隆也听说了吴县这边的动静，李逢春到底有没有泄露考题，考生们不知道，他心知肚明，当日的考题还是他抽的，也是他出的，出那么难的截搭题，也是为了为难苏时瑾。
大明开国至今不过一百年出头，四书题还没有出到无题可出的地步，截搭题这种奇思妙想也就刚刚冒个头而已，考生们并没有适应。
而苏时瑾到底比别人多了四百多年的历史经验，小三关好考小题，他早就有所准备。
再加上他还有个可用来舞弊的大利器。
所以说，陈景隆的算计落了空，眼下还有把他自已给坑进去的风险。
此时，江苏学政衙门还在常州府江阴县，陈景隆打算赶紧溜之大吉，只可惜临出门，被从吴县匆匆赶来的学子们围住了。
“请大宗师为我吴中学子主持公道！”
钱赛华等几个出圈学子率领着众多学子拜了下去。
陈景隆问道，“什么公道？”
钱赛华等人道，“不知这次吴县县试的事，大宗师可曾听说过？此次县试题目之难，前所未有，两千多考生据说能破题者寥寥无几，案首更是被一个十岁的孩子所得，实乃匪夷所思。”
这是指着和尚骂光头了。
陈景隆眉头深锁，“那你是如何认为的？”
“学生以为，此中甚有蹊跷，这一次县试是否泄题，是否有人舞弊，还请大宗师查明，还我大明清正学风，一肃偷鸡摸狗之徒。”
此人话音方落，就听到一道威严的声音道，“大宗师，下官亦有此愿！有人质疑，此时县试下官有漏题嫌疑，下官也想请大宗师还下官一个公道。”
李逢春来了，其身后跟着苏时瑾。
陈景隆脸色铁青。
众学子均是吃了一惊，苏时瑾居然也敢来，他还真是有恃无恐。
李逢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钱赛华有几分忌惮，道，“晚生钱赛华。”
“赛，要靠真本事赛！你方才说，我吴县学风不正？”
钱赛华此时只能进不能退，道，“县尊，四书五经那么多句子，不知县尊为何一定要为难我等，出一道谁都破不开的截搭题？”
李逢春不说话了，看向陈景隆，因为那题目根本不是他出的，他为何要背锅？
以为李逢春理亏，另一名学子也挺身而出，“大宗师在上，晚生姜振川也有话要说。”
姜振川一身青布长衫，风度翩翩，立即成了全场的焦点。
苏时瑾也算是领教了明朝学子的厉害，真正是不好招惹的对象，动辄闹事，请愿告状，绑架官府，种种行径层出不穷。
陈景隆正无声地与李逢春打擂台，他懂李逢春的意思，竟然要他出来扛，这是一个下官对上官的态度？
确实，这截搭题是他出的，可到了这份上，李逢春难道就不能勇敢一点，有担当一点，竟然带了学子来围他。
姜振川道，“大宗师，请恕晚生直言，科考乃是朝廷的抡才大典，讲究的是公平公正，而不论成为照顾某人的工具，让有人在这场考试中蒙混过关，甚至高居榜首。
如今世人都在传言，吴县县试的考题泄露，有人之所以考得好，是提前请大人物帮忙做题，才会技压众人，此实乃不公之极，还请大宗师查明真相，还我等一个公平！“
陈景隆不由得想到考场上，苏时瑾说过的话，“回头草民再被取中，恐会给大宗师惹来麻烦”，如今这麻烦真的来了。
他真是后悔死了，不该直接去找苏时瑾的麻烦。
难道说，他没让苏时瑾出圈不说，他得了案首，自已还要帮他背书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