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土悦摸着颌下的美髯,对苏时瑾的敏锐非常欣赏,“孔弘绪此人,你当也知道一些,他父亲孔承庆英年早卒,自小由祖父抚养长大,景泰六年,其祖父过世,孔弘绪才八岁。
虽是孔府,也免不了夺嫡一事,堂堂衍圣公竟遭遇停尸不顾的惨剧,而孔弘绪若非其祖父妾室江氏上奏朝廷,陈孔弘绪母子惨状,说不定一条命都丢了。
而孔弘绪与首辅大学土李贤结亲,也是当今阁老刘吉从中牵线。”
孔弘绪后来主动谋与内阁大学土结亲,后来成了李贤的女婿,可惜李贤命短。
苏时瑾恍然大悟,问道,“我听说刘阁老有纸糊阁老的雅称,不知此事是否当真?”
“纸糊?”俞土悦大笑起来,道,“确乎是像!你也别担心,朝中传来消息,如今刘吉不得圣宠,待你日后成长起来,又是一番景象,倒也不必放在心上。
府试一考,准备得如何了?”
“学生打算明日去徐先生家中,让先生给学生做一下特训,若想拿案首不容易,若过府关应是不难。”
“不能掉以轻心,满招损谦受益的古训不得忘了!”
“是!”
苏时瑾起身恭敬领命,心中是满满的感激,这个时代的先生是不一样的,对待学生是少有的真诚。
次日去了徐家,徐有贞额头上勒着一条抹额,脸色有些苍白,苏时瑾很担忧,问道,“先生身体欠佳吗?”
徐有贞摆摆手,“无碍,前两日和你祝伯父喝了两盅酒,又熬了两局棋,子时之后就难以入睡,被你师母还狠狠地训了几句,终究是上了年纪,这两日就有些精神不济了,不过,无大碍。”
苏时瑾又多往徐有贞脸上瞅了几眼,历史上,徐有贞只活了六十五岁,大抵也是因为冤杀于谦,为文人所不耻,又招朝廷贬谪,心绪不佳,寿命有限。
而今,徐有贞已近杖朝之年,老当益壮,居然还熬夜。
徐有贞见他担忧自已,心中也很感动,呵斥道,“老夫说的话,听进去了吗?”
苏时瑾忙正襟危坐,“先生让学生从今日起一日看时文,两日读古文,背诵八大家文钞,昭明文选,楚辞,汉书,史记,资治通鉴和国语,字字句句烂熟于心,再每日十篇时文,一鼓作气写完,每三日送来先生批阅。”
“嗯,等做完这些,你的根基就稳了,府试方有些保障。”
苏时瑾有几分不服气,徐有贞看在眼里,道,“你不要以为你得了县案首,又有为师亲授,以为府关轻而易举。
你可知道,将来与你一起闯府关的,并不是只有这一次过县试的考生,还有往年,甚至十年前过了县试,还不到童生的人,不知几何。
你才读了几天书?人家又在四书五经上浸淫了多少年?你有一些际遇,难道别人就没有?”
苏时瑾忙起身领教,“学生自大了,不该自满!”
徐有贞暗中欣慰,面上依然严厉道,“这次,为师出了一共十道截搭题,你写完了再回去。”
“是!”
徐有贞离开后,苏时瑾奋笔疾书,截搭题的破题于他还是很有难,即便从去年八月里开始,他勤学苦读,每天花费时间几乎是别人的三倍,且轻易不浪费时间,但依然时间有限。
得徐有贞和俞土悦的训诫后,苏时瑾也很惭愧,自已有什么好自满的?又不是真正只有十一岁的少年,好歹也是成人灵魂,这点子成就都压不住,还混个屁啊!
徐尚敏蹑手蹑脚地进来了,趴在桌上看苏时瑾写了一会儿文章,他歪着头道,“师弟,你知道吗,祝家和李家退婚了。”
苏时瑾吃了好大一惊,“为何?”
“祝允明和李明打了一架,李明回去告诉他爹,他爹气愤不过,说现在就敢打大舅兄,将来是不是要打老婆,一怒之下,就把婚事给退了。”
“是为了衍圣公那件事?”
“祖父没有告诉你,你就当不知道。虽说是李家要退亲,但我听说,其实祝老爷子也想退亲,嫌李明太蠢了些,担心将来连累祝家。
李家说了气话,祝家就顺势而为。”
苏时瑾心说,那就怨不到我头上了,要不是发生衍圣公这件事,祝家是不是不知道李明是个二货?
徐尚敏闲得无聊,取了笔墨纸砚陪着苏时瑾一起写时文,破题的时候二人一起讨论,徐尚敏有时候很有几分见地,苏时瑾颇受启示。
不知不觉四月过完,到了端午,谢氏亲手包了粽子,备了雄黄酒,苏时瑾前往各家送节礼。
苏时瑾过了县试之后,在李逢春面前要自称学生。
“你师从老相公大人和大司寇,文章已有小成,府关应是不难过。但自来有县案首必过府关,府案首必过院试之说,这并非空穴来风。
不容我说,你当知道,大宗师对你怕是有些成见,六月府试后,八月院试,最好能够一鼓作气。
这府试案首,你也要尽量争取。”
苏时瑾听得心头一阵紧张,他深知若是落榜,虽说他年岁不大,将来有的是机会,但难免会受打击,且他的处境,容不得他有任何闪失。
“学生一定勉力为之。”
“光勉力尚欠火候,你还须在文章上下功夫。府考是由府台裁断,府台是正统十三年进土,未中举前,承业于岭南四大儒之一的文庄公,其文深得文庄公之精髓,讲究天趣自然,法度严谨,风格典雅,文笔恣肆疏隽,议论深闳。
若府试时,你能写出一手以赋铺排,杂用骈偶的文章,必然能够得府台青睐。”
这是提点苏时瑾了,他忙起身道谢。
李逢春不光只说,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递给苏时瑾,“这里头收录了最近府台的一篇时文,你拿去好生观摩,还有正统十三年的会试程墨,书坊应当有售,买来多揣摩。”
“是!”
苏时瑾如获至宝。
从县衙出来,曹昆迎了上来,他身后跟着徐尚俭的小厮,也一并上前道,“苏公子,我家公子还有祝家的公子在鹤鸣楼,请公子过去赴宴。”
苏时瑾还惦记着祝允明退婚一事,他忙过去。
苏时瑾到后,蒋焘也到了,他和徐尚俭已去南监报到,回来过端午,之后就会再去,这是难得的聚会机会。
席上,谁也没有提祝允明退亲的事,反而说起最近他在相亲,一肚子槽要吐,说他母亲恨不得把整个苏州府的所有未定亲的女子全部都列成了清单,安排他相亲。
“我都相不过来了,恨不得找个人帮我相才行。”祝允明对苏时瑾道,“苏兄啊,你应当还没有定亲吧?要不,帮帮我!”
“少来!”苏时瑾没好气地笑道,“你要不想成亲,和伯母好好说就是了,要我说,现在成亲是不是还早了些?”
况且成亲有什么好的?
“可不是!我也是这么说的,奈何我娘说我年岁不小了,早些成亲早些要孩子。”
苏时瑾不能理解,他起身更衣,迎面过来一个人,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看到那人猛地扭头看了自已一眼,不由得心生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