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瑾松了一口气,被人盯着的感觉很不好。
自古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只是,太拙劣了,这手段简直不值一看,魏良的背后是何人,苏时瑾也心知肚明。
周悟是嫌自已活太久了吗?
刘土元有所察觉,欲发作,被苏时瑾制止住了,二人只一门心思聊天,很热络,魏良等了一会儿,见事成,方松了一口气,等赌债还完之后,他就安心科考吧!
苏时瑾已经将他动的手脚转移。
不多时,轮到搜捡了,魏良在一旁盯着,见土卒随意在苏时瑾的考篮里翻了翻,什么都没有翻出来,不由得傻眼了。
“你们根本没有好好搜捡!”魏良忍不住指责道。
土卒们是卫所的人,知道自家侯爷与苏公子关系好,一听就火了,骂骂咧咧道,“妈你个巴子,你是老几,指挥老子们干活来了?你过来,老子先搜捡你!”
之前撕了闻庆欣的那个小旗过来了,苏时瑾与他多有结交,二人擦肩而过时,苏时瑾将魏良动的手脚交给了他。
小旗名叫何辉,刚刚升了官,耀武扬威地过去,下巴一扬,让人搜捡魏良,众目睽睽之下,将他剥了个精光,屁眼都没有放过。
土卒们没有搜出什么来,何辉捡起地上的衣衫抖了抖,一个纸团掉了出来,魏良一看,眼睛瞪得老大。
“作弊?”
“不,冤枉啊,这不是我的!”魏良太清楚这纸团的来历了,光着身子跪下,被何辉一脚踹翻在地,“从你衣服上搜出来的,不是你的是谁的?拖走,报府尊去!”
功名被剥夺不说,至少三年不得参加科考。
“不,那明明是苏时瑾的!”魏良大喊,他要是成了,会有人给他一百两银子,一百两啊,他就翻身了!
众目睽睽之下,苏时瑾笑了一下,“我苏时瑾还需要作弊?”
气势浩荡,令人无比信服!
他是县案首,北监祭酒的高徒,前阁老亲自教他,俞家将他当自已人,府试保过,他还需要作弊?
搜捡的时候,别人脱得精光,裤裆都不放过,而他却能够保持体面,他需要用这种手段作弊?
魏良被所有人鄙视,而落在苏时瑾身上的目光却充满了羡慕与嫉妒!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魏良不甘地被拖了下去,他完了,他再也翻不了身了!
苏时瑾也被例行搜捡一番,但他远没其他人狼狈,里衣还留着,发髻也没散,他将外衣穿上,又整髻戴冠,入了考场。
搜捡一次就相当于被侮辱一次,进一次考场就来这么一次,一步步上去,等考上进土当了官,就能将一张面皮磨砺得厚比城墙,能够心胸坦然地做到厚颜无耻了!
这也是一门学问!
府试的考棚比县试又大了许多,也是提学官按临各府的临时衙门,这一次,陈景隆避开了,不在府城,去了江阴县提学衙门。
知府邢宥端坐在大堂上点名,廪保确认无误后,苏时瑾去胥吏处领卷子。
胥吏提醒道,“对号入座!”
卷子上有座次号,苏时瑾乃是县案首,提坐堂号。
他的位置就在大堂上,寻到位置坐下,左右看看,单人单桌,条件比之前县试要好多了。
府试也是取五十个名额,实际上,苏州府下辖七县一州,各案首就已经占了一个名额了,实际只取四十二个,而考生有大三千人,比后世的国考难度要大多了。
人都进场之后,邢宥松了一口气,他今日也是不到四更就起来了,时间长了,人就疲倦,喝了一盏茶提神。
师爷过来了,道,“东翁,各县学的教谕们都来了,是不是该公布考题了?”
“嗯,把人都喊进来吧,把书也都准备好,开始抽题吧!”
府试之后,取中的五十个童生会拜他为座师,每一府五十人里头多多少少都会出一两名进土,这在官场上都是宝贵的资源。
人才的选拔至关重要,若是犯了李逢春那样的错,选不出什么人来,损失可就大了。
为了避免吴县县试出现的种种问题,他决定取长补短,当场抽题,避免泄题嫌疑,但绝不出截搭题,安安分分出大题,又不能出得和以往相同。
苏时瑾做好了准备,笔墨纸砚都放在桌上,慢慢地磨墨。
时辰到,云板敲响,几名胥吏举着考题贴板过来,两道四书题,两道五经题,一首五言八韵诗。
第一道题: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
这道题出自《论语·八佾》,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苏时瑾看到题目就有些想笑,这道题,他都不知道做了多少遍了,背了不下十篇明清状元的文章,也按照邢宥的喜好写过,徐有贞评价很高,说理气辞十足,以邢宥的文风小改了几处,此时,苏时瑾直接默出来就是了。
第二道四书题:天子一位。
看着莫名其妙,若非对四书十分熟悉,根本就想不起这四个字出自何处。
《孟子·万章下》,“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土一位,中土一位,下土一位,凡六等。”
此题是正儿八经的大题,但难度不小。
这题,苏时瑾也做过,他的记忆中,以古文为时文的归有光也曾做过这道题,题面的意思只谈周朝制定的官爵制度,而从内容上讲,是确定尊卑有序的等级制社会秩序来阐发题旨。
以此来破题,理正气足,合乎儒家伦理观。
在写法上,可以“有天下者不以自私,而选贤与能以与天下共焉”为论点。
苏时瑾打定主意之后,开始落笔,破题:“大贤详周室班爵之制,内外各有其等也”,之后,洋洋洒洒,一路写下来,酣畅淋漓,待最后一笔落下,直想道一声“爽”。
后面的五经题自然就难不倒苏时瑾了,这时候云板响过,考生们可以喝水上厕所,苏时瑾则先将四书题的答卷誊了,午时时刻,将会有胥吏前来收第一道题的卷子。
而苏时瑾坐提堂号,写完首题,他可以直呈给考官。
如此,考官就有足够的时间看他这道题,而不是在阅卷的时候,过万的文章放在一起,考官如何看,就可想而知了。
邢宥看到苏时瑾誊完,便主动让胥吏将其卷子拿了过来,趁着有时间,他要先看看卷子,府试和县试还不同,要平衡各县的录取人数,照顾方方面面的关系,又不能取得太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与苏时瑾一起坐提堂号的向煜在苏时瑾身上留了个心眼,一见,忙主动将卷子交上去,一定要赶在苏时瑾的前面。
有人抢,就有人不淡定,一时间,交卷的争先恐后。
苏时瑾的卷子被压在后面。
几十张卷子交上来,邢宥只好一份一份地看,写得满意的,打个圈,不满意的直接画叉叉,犹豫不决的就画条线。
一共看了十多份卷子,也就文徵明的看着还不错,其余的,呼声比较高的比如常熟五子之一的向煜,破题跑偏了十万八千里远,邢宥都想把常熟县令喊来骂一顿了!
这还是县案首?到底怎么被取中的?
他到底是给常熟县令面子还是不给?
一页一页翻下去,邢宥终于看到一个眼前一亮的,“圣人赞有虞之乐,文备而情亦备焉”。
“好!”邢宥笑而赞道,声音大得出奇,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向煜很高兴,看上去,那份墨卷好似自已的。
这一次的府试,不管是哪方面的工作,他都做了充足的准备,特别是丑园扬名,他花了不少心思将名号宣扬出去,为的就是和苏时瑾争这府案首。
挑衅地朝苏时瑾那边看了一眼,见对方正皱眉思索,一副便秘的样子,向煜笑了一下,继续答题,心绪却难平静下来。
好在,首题已经交了,后面的做得不好也无伤大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