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道五言八韵诗,对苏时瑾来说,一向都是难点,他正绞尽脑汁。
刚刚有点思路,邢宥一声“好”,吓了他一跳,灵感砰地一下就跑了,苏时瑾只想大骂一声mmP。
“歌九德而间九功,雍雍乎凤鸟之和鸣也,而声孰尚之;舞九韶而协九奏,跄跄乎百兽之率舞也,而容孰尚之。”
邢宥低吟出声来了,他感动得差点泪流满面,只觉得这篇文章每一个字都恰好嵌在了他的心坎上,不由得眼眶湿润。
向煜远远看在眼里,不由得心花怒放,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下笔愈发有神。
“此文气达、理直、言达而畅,蓄于胸中者有高趣,故写之笔下,往往出于自然。”邢宥只觉得酣畅不已,读好文如饮烈酒啊,此等好文,不取第一,天理不容啊。
不知道是谁的?
邢宥翻过卷子往后一看名字,吃了好大一惊,又觉得理所当然,难怪,原来是苏时瑾!
十一岁,能够写出如此自然浑成,春容尔雅的文章?
苏时瑾是有文才,县试的程墨他也专门讨来看过了,但与眼下这篇比较起来,还是差了一截。
一时间,邢宥有些不敢决断,他将卷子递给师爷,“你也是生员出身,看看这篇文章如何?”
师爷心说,是什么文章让府尊决断不了?
他不由得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从头到尾一读,拍股赞道,“好文章啊,东翁,此等文章不取第……,在下以为是好文章!”
取第几,不是他有资格置喙的。
邢宥心说,看来我没有眼瞎,他矜持道,“是不错,且先看看吧!”
虽是这么说,邢宥还是让他喊了教谕过来,将自已选好的几篇文章让他先看看。
府学教谕乃进土出身,朝廷选派。
而林光格外不同,他虽会试只中副榜,于去岁丁忧守制后补苏州府儒学教授,但他有个非常出名的老师乃是陈献章。
在苏时瑾前世的历史上,陈献章是明朝心学的奠基者,这一世,陈献章的名字,苏时瑾也听徐有贞提过,是岭南学派的创始人。
而林光是陈献章学生中,最出名的二人之一。
他看了苏时瑾的文章,当即欣赏不已,也不看是谁的,直接对邢宥道,“府尊,单以首题来看,再难有文章出此文之右了!”
英雄所见略同啊!
虽说点案首是邢宥的权力,但林光与他是知音啊,且林光说话很有技巧,单看首题,他笑道,“那就再看看后面的题!”
说是这么说,邢宥还是忍不住了。
他起身朝考场走去,见此,林光忙跟上,担心他一个人巡场,于府考有碍,而两个人结伴同行,就免了非议。
向煜忙正襟危坐,将写好的文章放在案头。
谁知,府尊和教授根本没有在他的案边停留,而是直奔苏时瑾去了。
苏时瑾正写第二篇贴诗呢,他打算直接抄算了,身处图书馆中,正搜索,没有找到一模一样的,倒是找到了几篇相仿的,有了思路。
邢宥和林光过来了,站在他旁边,苏时瑾一个激灵醒过神来,邢宥以为他打瞌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指着卷子让他誊。
苏时瑾有些头疼,还是乖乖地开始誊卷子,换换脑子,一会儿再想贴诗。
谁知,邢宥就站在他旁边。
才誊完,邢宥就拿起了他的卷子,苏时瑾都担心墨迹没干,滴挂下来把他卷子污了。
好在,邢宥拿了卷子就回去了。
向煜看过来,眼神如刀。
苏时瑾浑然不知,继续誊文章,最后的贴诗,略一思索,也写了出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考试太累人了,高度紧张,有种被淘空了的感觉,不过,府试都不是最难的,乡试和会试强度更高。
写完后,检查一遍,苏时瑾直接去交卷。
向煜再次冲在了他的前面,公堂之上,邢宥坐在案后,正满脸带笑地看文,如品美酒。
左右两侧官员十多人,还有立着的胥吏。
“请府尊大人当堂面试!”向煜胸有成竹地道。
邢宥被打断,皱眉抬眼,问道,“先报上名来!”
“学生向煜!”
“本府还没有录你,何来学生一说?”
向煜被噎了一下,气焰跌了一些,十分尴尬,好在邢宥并无意为难他,道,“你的文章,本府已经看了,你欲本府面试你什么?”
向煜再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将卷子双手奉上。
书吏下来取了卷子,邢宥渺渺扫了一眼,道,“且先去吧,等发案!”
并没有说取中的话,就很悬了!
向煜的额头上滚下冷汗来,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斜睨了苏时瑾一眼,自是将苏时瑾记恨在心中。
邢宥方才看的正是苏时瑾的文章,此时,苏时瑾又来交卷,不等苏时瑾开口,他就问道,“‘天子一位’,你可还有别的解释?”
此时,离交卷时间已经很近了,而第二份卷子也已经收了上来,不存在苏时瑾破题会泄露出去的风险。
“天子一位”,苏时瑾已经做过一道题了,邢宥这是在考他,这是好事!
苏时瑾略一琢磨道,“周室辨爵禄之制,皆以次而降焉者也!”
“妙!”邢宥抚掌道,“继续!”
苏时瑾道,“周王制定爵禄,是为了公天下之心,严天下之防,以法天而不私来论,可得也!”
旁边,林光也对苏时瑾露出了赞赏的神色,果然,江浙出人才啊!
邢宥十分得意,他正欲苏时瑾七步将这文章做出来,这时,一个胥吏匆匆上来,说是一名考生突然倒地,抽搐不已。
事关人命,邢宥忙起身,“快,将他抬出去,请大夫!”
苏时瑾也便辞出,还没有到开龙门的时间,向煜和几个先交卷的考生正等着,看到苏时瑾出来,向煜拱手道,“苏兄这一考,必定是能再中魁首!”
苏时瑾笑笑道,“向兄也有机会,案首只有一个,人人都有机会。”
向煜道,“可惜,得府台面试的机会,只有苏兄一人得了。”
这是要想方设法给苏时瑾拉仇恨啊!
“向兄已经出来了,怎地知道现在府尊没有面试别人?向兄得不到的机会,难道别人也得不到吗?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苏某从不觉得自已可以一直独占案首!”
当下,原本对苏时瑾十分嫉妒的考生,纷纷不满向煜的阴阳怪气起来,有两人上前与苏时瑾攀谈,苏时瑾也十分客气,瞬间拉拢了人心。
向煜看在眼里,恨得牙痒痒,若得了府案首,还愁道试吗?
新来的提学大宗师简直是个变态,他担心道试的时候,陈景隆再出一道吴县县试那种题,他可没有把握。
不多时,人数集满了一百人,胥吏过来开龙门,苏时瑾忙出去,苏家的马车来接。
虽然邢宥并没有当堂取他,但凭着县案首的名头,几篇文章做得文密意圆气浑,再加上刚才邢宥的态度,苏时瑾心知府试取中应是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