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中午饭,苏家浩浩荡荡一大家子就往苏家庄赶去了,一共坐了三辆马车。
下午祭祖后,在祠堂大摆宴席庆贺后,苏时瑾等人又在苏家庄新置办的宅子里住了一夜,次日起了大早回来。
苏家庄的宅子做的时候一共做了两路,东边苏时瑾自已住,西边的原是打算送给苏镛,感谢他肯帮自已认个爹,苏静依死活不要,后来她写话本挣了钱,便把六十两银子还给苏时瑾,才肯收下。
苏时瑾先去了俞家,俞土悦早就等着了,俞元弼出来亲自将他迎进去。
虽料到苏时瑾一定会过府关,却没想到,他会再得案首。
邢宥已经将取中的前三程墨送过来给俞土悦过目了,他重点看过苏时瑾的文章,可以说,他这学生的文章一日千里,进步神速。
当初,徐有贞说十年之后,文坛之上必有苏时瑾的一席之地,俞土悦倒是觉得徐有贞的话太保守了,当然,其中有阁老的稳重,也有身为苏时瑾授业恩师的谦逊。
俞土悦让俞元弼给苏时瑾倒茶,俞元弼愣了一下,想到苏时瑾是长辈,也就释然,苏时瑾哪里会要他倒,忙起身自已倒茶,反而给俞元弼一盏。
“你我之间,何须这么客气?”俞元弼笑道,有些害怕地看向祖父。
俞土悦却是摸着胡须笑,他一下子就明白,祖父是想他和苏时瑾吧关系处好。
他又不傻,苏时瑾的劲头这么足,迟早是要走到他前头的。
“府衙宴请安排在什么时候?”俞土悦问道。
“要等三场考完。”
府试取了五十人,这五十人均是邢宥的门生,邢宥将会在府衙宴请他们,这也是历年来的规矩。
管家过来,将一个红封递给俞土悦,俞土悦给了苏时瑾,他打开一看,里头是一百两银票。
“先生?”
俞土悦道,“这是喜事,我作为师长,这也是该有的礼数,你不必推辞。”
长者赐,不可辞!
苏时瑾唯有起身道谢。
“这一次,邢知府取了你案首,无论出于何种缘由,该感谢一定要感谢,礼不可轻。”
俞土悦指点道,“你送礼过去,人家未必肯收,但送不送是你的事,收不收是他的事。
当然,直接送金银肯定不好,据老夫所知,他好字画,一会儿让元弼陪你去淘两件看得过眼的,也未必是孤本名画的礼物,回头送过去。”
苏时瑾道,“多谢先生为学生张罗!”
俞土悦点点头,他说这些的时候,苏时瑾并没有一丝愕然,反而是恭谨地听,虚心领教,这份心性就很难得。
他见过太多年少轻狂的,总觉得自已能够被取中是自已的本事,主考官会取自已是他识货。
却不知,里头可操作的空间很大,一篇写得再天花乱坠的文章,主考官若不想取,可以挑出千百个不足来。
苏时瑾在俞家用过午饭,席上,他就坐在俞土悦的旁边,殷勤地服侍俞土悦用餐,俞土悦也将他当做自家子侄看待,很是受用。
之后,俞元弼陪苏时瑾去淘字画,说是淘,他带着苏时瑾去了与俞家很熟的字画铺子,直接买了一份元朝时期著名书法家鲜于枢《归去来辞》,正好花了一百两银子。
出了铺子,俞元弼低声告诉苏时瑾,“听祖父说,邢知府很喜欢陶渊明,前几日,这铺子的掌柜就将淘来的好货送去给祖父鉴赏,祖父挑中了这副,说过几日来取,那时候我也没想到,祖父是为你留的。”
苏时瑾的心里滑过一股暖流,他并没有说什么,有些恩情不能用感谢来表达。
二人在字画铺子门前分手,俞元弼还有事要忙,苏时瑾让祝山丁送他,自已溜达着往回走,曹昆跟在身后。
走到四季鲜酒楼前,一人被店小二从店里推搡出来,若非曹昆眼疾手快,他都要被撞翻。
那人一跤跌在地上,苏时瑾见面熟,忙过去扶起来,朝店小二呵斥道,“有你这么待客的吗?”
店小二见苏时瑾衣着得体,身后还跟了随从,不敢得罪,赔笑道,“这位公子不要怨我们狗眼看人低,这位爷不是第一次来我家店里,上一次喝了酒没付银子,把一件破袄抵在店里,这一次亏得还有脸来讨要。”
叶茂远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听得这话,羞得满面通红,苏时瑾要与他据理力争,他忙拉了苏时瑾,“苏兄,原就是我的不是,说出来丢人。”
苏时瑾想着就不会是一件破袄,道,“原来是叶兄,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偶有不凑巧的时候,这有何丢人?”
叶茂远听着如是知音,“那袄子原是拙荆一针一线缝的,上一次也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
“今天是怎么回事?”
店小二生怕叶茂远添油加醋说太多,“那袄子当时抵了二钱银子,这位爷这次还是拿了二钱银子就想赎回去,这都过去多久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一文钱的利息也不肯多给?”
苏时瑾朝曹昆使了个眼色,曹昆上前与与店小二交涉。
一两银子,将那件缝制了一圈兔毛的缎面斗篷赎了回来。
此时,苏时瑾已经带着叶茂远来到了对面鹤鸣楼,他这才发现,叶茂远的一条腿不方便,上一次在丑园,他还真没注意。
“我这腿也是断了好些年了。”说来,叶茂远眉间有些郁气,又飒然一笑,“不说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苏时瑾也不问,他要了几个菜,一壶酒,听叶茂远讲这件斗篷的故事。
“那日在苏州府里遇到了一位同年,大家意气相投,又是多年不见,我也没有多想,就进了四季鲜。说起来也是我一点虚荣心作祟,想着四季鲜好歹也是大酒楼,这一年来被鹤鸣楼挤得生意萧条,排场还在。
当时没敢多点菜,酒却喝得有点多,一共花了一两二钱银子,谁知我身上只有一两银子,那二钱银子,掌柜的说什么都要,没办法,我就只好把斗篷抵在那里了。
今日多亏了苏兄!”
叶茂远举杯向苏时瑾道谢,苏时瑾看他一脸菜色,也不多劝酒,让他多吃菜。
叶茂远原在赵家坐馆,赵杰阳进了书院后,他不好再留在赵家,出来小半年时间,并没有找到合适的事做。
苏时瑾闻得到他身上的臭味儿,猜得出其落魄至极,不好问他与赵杰阳的关系,二人只谈论八股文。
其对破题的理解,写文时的起承转合之见,令苏时瑾受益匪浅。
再加上,此人虽落魄,饭都吃不饱,可说起文章来,见解独到,意气风发,毫无怨天尤人之感。
可以说此人学富五车,才华出众,若非残迹,参加科考,不说名列头甲,也多会金榜题名。
可惜了!
“叶兄住在哪里?”苏时瑾直言问道。
叶茂远笑了一下,丝毫没有窘迫之情,“我现在寄居在寺庙之中,每天帮他们打扫山门前的山道,他们让我容身一晚。”
“叶兄手上有活计?”
叶茂远点头,眼中对未来充满了憧憬,“本来在前头关帝庙前卖字,这不,攒了二钱银子,我就说来把这件斗篷赎回来。苏兄放心,这银子,我会尽快还你,还有这桌酒席。待哪日,你得了空,我们再聚一聚。”
苏时瑾道,“叶兄若是暂时没有地方高就,可否帮我出把力?”
“请讲!”
苏静依和徐霖的婚事已经定了,这部《凡人修仙》的话本写完之后,她就要安心待嫁,将来不管是随徐霖定居南京还是就留在苏州府,都不好帮苏时瑾跑腿了,他急需一个人替代苏静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