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瑾犹豫,他要的是一个能够为他当管家的人,而叶茂远是举人,他只是童生,叶茂远会同意?
可不试一下,又如何知道?
“不瞒叶兄,我想请一个能够给家里打理庶务的人。”苏时瑾沉吟着开口。
叶茂远则完全理解成了苏时瑾是想要接济他,他不喜欢这样.
赵杰阳去了书院之后,赵安阳也留过他,但君子不食嗟来之食,他虽落魄,却并没有落魄到要人同情的地步。
苏时瑾才多大,前边才是一个寄人篱下的继子身份,家里能有多少产业,还需要请人打理?
再说了,一家的庶务,什么时候要外人打理过?
苏时瑾一看就知道叶茂远误会了,道,“我家里还有点产业,一部分是山珍培植,还有是八十亩山地,眼下是少了一些,主要也是没有人手,将来只会多,不会少。
若叶兄肯帮忙,一个月三两银子,一年四季每一季两套衣服,包吃住。”
叶茂远身上有功名,还是举人,如此落魄,主要是他的脾气和腿。
他不缺才华,也自视清高,给人当幕僚,喜欢顶嘴,自作主张,纵然才能再杰出,也没有东家肯用。
一条腿不方便,东家有个吩咐,他拖曳半天,看着就不利索。
照理说,他举人出身,投奔来的人不少,献田的也不缺,但他一直认为大明之所以穷,是因为侵占田亩的太多,他管不了别人做这样的事,他能管自已,宁肯教蒙童,都不肯占朝廷的便宜。
这种人不穷,老天爷让谁穷?
至于说捐官就算了,瘸了腿不可能当官,再说了,待选的那么多,家里穷得叮当响,不拿银子打通关节,凭什么轮得到他?
“山珍培植?”叶茂远吃了好大一惊,桌上就有一碟子山珍,被他几筷子夹完了,这东西他都觉得好吃,有钱人会不点?
“是的,这是一门技术活。”苏时瑾与叶茂远谈论良久,知道此人清高至极,是个坦荡荡的君子,也就毫不隐瞒。
“你是真的需要用人?”叶茂远难免心动,他是举人又如何,在这世道养不活妻儿,一样没用。
苏时瑾笑道,“我与叶兄只见过两面,叶兄凭什么觉得我有那么多的同情心?今天也是机缘巧合,要不然回头我就只能贴招聘告示了。”
叶茂远不疑有他,他也不傻,他手上分文无有,寺庙里昨天就撵人了,要不然他不会急匆匆地把最后二钱银子拿出来赶紧把斗篷赎出来,因为今晚就要露宿街头。
他做幕僚不成,当教书先生其实也教不好,总觉得个个学生都很笨,像苏时瑾这样万里挑一的英才,轮不到他教。
但家里的妻儿已经吃了上顿没下顿。
苏时瑾今日只是个童生,他是个举人,可腿瘸了,论前途,他是个废物,苏时瑾前程似锦。
他站起身来,朝苏时瑾拱手,“多蒙赏识,不过,我有个要求,我想先支二十两银子。”
还有这样的,二十两银子,是半年多的月俸了。
苏时瑾却没有在意,这样的人除非万不得已,不会开这样的口,他点头,“这些都好说,若叶兄愿意,你打理好后,就往七里山塘西苏的宅子里去。”
苏时瑾将一张二十两的银票递给了他,让曹昆会了账,带着人就走了。
叶茂远手捏银票,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既有激动,又有感慨,还有些莫名其妙的自卑。
这少年大气!
将来必定前程远大。
他奔四十的人了竟然要靠一个少年生活。
“有志不在年高,古人诚不欺我!”
傍晚,叶茂远料理好手头的事后,就来苏宅报到了,苏时瑾趁着还有时间,请了苏静依过来,让二人交接。
苏静依虽一身男装,叶茂远是有妻儿的人,一眼就看出她乔装打扮,惊呆了。
“这是长姊,若没有叶兄,我怕是要厚着脸皮请未来的姐夫担待,让长姊嫁人之后,还帮我料理庶务了。”
敢情原先,苏时瑾都是让他长姊女扮男装抛头露面帮忙料理庶务的?
不能不说,这一家人格局都很大啊。
苏静依要备嫁,她也没想到自已这么快,婚事就有了着落,舍不得家里,但苏镛死活不肯留她了,过了这一村就没了那一店,难不成真要把个女儿折在自已手里?
原先是穷,现在哪里还穷了?
苏静依在书房与叶茂远交接,苏时瑾陪苏镛在旁边的花厅坐。
“二叔将来有什么打算?”苏时瑾问道,“前些日子,母亲还说您该续弦,您还年轻,一辈子单过,没有个嘘寒问暖的人,静姐也不放心。”
苏镛摆摆手,“不说这些,不想这些心思。”
“您究竟怎么打算的?”
“来年再考一次,考得上就继续,考不上还是跟现在一样,坐个馆,等哲哥儿大了,离开家了,我干脆就在家里办个馆,还怕养不活自已?”
苏时瑾便不再问,大人的事,表达一下关心就够了,他肯定不会劝苏镛续弦。
叶茂远从苏静依手里将庶务接了过来,他这个人极有主意,才做不了幕僚,而一般的家里,谁会将庶务交给一个外人?
苏时瑾却不这么想,后世的职业经理人多了。
叶茂远就是个职业经理人。
他早就教苏静依做会了后世的账目,苏静依教给了叶茂远,苏时瑾只需要每月看账本就行了,何况现在,苏家根本没有多少产业。
产业不多,人才储备不能少。
叶茂远主意大,但能力强,苏时瑾也不喜欢事事过问,不喜欢牵牛,喜欢放羊,两人相处甚好。
府试三场考完,最后放榜,并没有如学子们所期待的那样,增加录取名额,最终的排名也没有动,和先前一样。
这一次府试,澹馨书院一共十人报名,七人上榜,苏时瑾还挂名在澹馨书院,出了他这个案首,澹馨书院再次火爆,门槛都被报名的学子们踩平了。
最后放榜这一日,邢知府在府衙设宴,为上榜的五十名考生庆贺。
临开宴前,苏州府衙前,新录取的童生们人人笑脸如火,三五成群聚着聊天,有聊心得的,有憧憬未来的,也有说些闲话的。
“以前从来没有听说县案首还被出圈的,这次怎么回事啊?”
“没听说吗?说是他得罪了苏衡臣,府尊一怒之下就将他出圈了。要不然,往年哪有县案首出圈的。”
一般,总会给县案首留名额,除非文章做得狗屁不通,可是县案首的文章怎么会狗屁不通呢?
林贲正与苏时瑾几个站在说话,听得这话,冷笑一声,正要转身嘲讽,被苏时瑾拉住了,他摇摇头,示意林贲不要说。
“我就见不得他那弄虚作假的死样,府试考的是文章,又不是恩怨,自已没本事做文章,竟然还拉别人做幌子。衡臣,他败坏的是你的名声,难道就这么算了?”
“现在说这些没用,徒增口舌,这里是什么地方?落在府尊眼中会如何?一个人有没有真才实学,将来有的是机会揭穿,何必急于这一时?”
“是了,衡臣,我想到了一个主意,回头咱们攒个局,我想办法邀请他参加,咱们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揭穿他。”
苏时瑾不知道林贲到底和向煜有什么恩怨,不过,眼下向煜是惹到了自已,他也不是软骨头任人欺,既然有机会还手,如何不还?
“好,府试过后,我们当为院试做准备,请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举办雅集,其他想来的人都来,大家一起畅谈,交流时文经验,相互取经。”
“甚好!”林贲松了一口气。
林贲极有天赋,声名早在外,这一次县试,若非有人故意作坏,他怎么可能会污了卷面?若非早有打点,说不定他就出圈了。
后来,他查了那人,与向煜有旧,若向煜不那么蹦跶,他还怀疑不到向煜头上,他事后求证,向煜给了那人五两银子,让他想办法朝自已下手,为的就是让林贲出圈,不与他争府试案首。
府衙胥吏出来,一眼看到了苏时瑾,忙让人大开中门,此时雅乐奏起,身穿喜庆红衣的衙役们出来列道两旁,府衙的师爷站在台阶上高声道,“府尊大人有请,诸位土子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