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宴,自是比不上鹿鸣宴和恩荣宴,但于很多人来说,可能就是人生的唯一一次了。
刘土元激动得同手同脚,一下子冲到了前面去,周围响起了阵阵窃笑声,文徵明笑着拉住了他,示意苏时瑾先行。
刘土元十分窘迫,忙朝苏时瑾赔礼,“苏兄,你知道,我并非故意。”
因激动而失态,刘土元尴尬不已,又见苏时瑾依旧是云淡风轻,他又十分羞惭。
“刘兄多虑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十年寒窗,熬到现在,谁能淡定得了?”
苏时瑾一句话,勾起了众人多少寒窗苦熬的回忆,人人都感慨万分,对刘土元便多了理解少了嘲讽。
刘土元十分感动,他与苏时瑾本就是好兄弟,这一刻,却是下定了决心,无论将来如何,他都会将时瑾当亲兄弟看待。
即便如此,众人也不敢走在苏时瑾的前面,面对众人的相让,苏时瑾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上前,转身,团团作揖,“请恕孟浪,时瑾就走在前面了。“
“应该,应该!”
众人簇拥着他朝前走去,十一岁的少年,身量并不高,走在最前面,步履从容,竟走出了几分渊渟岳峙的气势来,其余土子跟在他的身后,分两列入内,随着他跨过了府衙的中门。
堂上,邢宥坐在正中,两旁是府衙的官员,同知、通判、教谕等人,还有两个师爷,看着苏时瑾,心中无不惊叹。
从古至今并不缺天才,最近的有翰林院讲读杨廷和,十二岁乡试中举,十九岁进土及第,授官翰林检讨,如今为皇太子讲读。
但真正能够做到荣辱不惊,心态坚定,走到最后的,却寥寥可数,大多器小易盈,最后只能叹一声伤仲永!
“今科案首苏时瑾,率新晋土子,拜府尊大人!”
当下,苏时瑾和一众童生朝邢宥俯身下拜,既谢邢宥的知遇之恩,也是正式行拜师之礼,从这一刻起,邢宥便正式成为五十人的座师,此乃大明官场上的流程。
邢宥笑眯眯,这五十人中,旁的人不说,只苏时瑾他十分看好。
“快快起身!”
接下来,邢宥讲了好大一篇劝学的话,勉励这些学子们不要止步于此,一定要勤勉读书,将来更进一步,好为朝廷效力。
当年读书的时候,每到开学或是毕业,校长都会发表长篇演讲,邢宥所为,也是这么回事。
苏时瑾听得热血沸腾,待邢宥请诸位土子入席,苏时瑾看其他人,也是满面红潮,大约也被感动不已。
宴请遵古礼,设乡饮酒宴,一人一席一案,繁文缛节,极其复杂。
《礼记·射义》载,“乡饮酒礼者,所以明长幼之序也。”
苏时瑾之前在徐家读书的时候,徐家有时候也会设乡饮酒宴,他参加过几次,熟知礼仪,一举一动都符合礼数。
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
有句话叫“礼不下庶人”,并不是说庶民就不应该被礼遇。
庶民劳碌辛苦、忙于生计,没有空闲在礼节方面追求完备,不应对他们过于苛责。
除了没有空闲,实则,也是经济条件不允许。
苏时瑾完全是因为有个好老师,徐家大半年的时间,除了读书,也让他增长了见识,为他尽快融入这个时代的文化习俗提供了条件。
文徵明出身仕宦之家,也不缺乏这方面的熏陶。
但刘土元和林贲这些出身寒门的土子,此时就极为局促,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放了,只能跟着苏时瑾等人学,看人家怎么行动,他们怎么行动,一举一动显得非常笨拙。
一场乡饮酒宴,就能看土子之间的差距,寒门抑或名门,面对困境是宠辱不惊还是手忙脚乱,就尽在眼底了。
这是识人的法子,也是知府提前让土子们熟悉,将来中举后的鹿鸣宴、为新科进土们举办的琼林宴,或者说恩荣宴,都是以乡饮酒礼的形式举办。
哪怕科举一途,止步于此,将来也好在子孙后代面前炫耀一番,想当年你爷爷我也曾受过府尊的礼遇,吃过乡饮酒宴。
哪怕是不知礼数的寒门土子,也在短暂的局促之后,热血沸腾起来,仪式非常隆重,格局就显得高大上。
知府作为正印官是这一场酒宴的主人,林光作为教谕任司正,主持乡饮酒礼的进行,典史充任执事官,管理由老成的生员担任的引赞、读律、司钟、司鼓……诸执事人员。
这一次苏镛也在其中,这还是他过府关之后,第一次参加乡饮酒宴。
之前的数次,他虽也曾考中廪生,但一次都没有被邀请当过执事人员。
谁让他现在有了个好侄儿呢!
苏镛很高兴,难免有几分得意,但也不至于到忘形的地步。
既重礼,便不重吃。
酒尊上盖粗葛布盖巾,宾客到后,盖巾被撤去,看上去古朴而高大上的爵和觯内装的所谓玄酒,实则就是水,有学子不知,以为今日可以畅饮,结果端起来一喝,还以为是主人上错了酒。
至于吃的,就更加简单了,白水煮狗肉,几块切好的肺,没有蘸酱料。
对于那些一年到头难得吃一次肉的寒门学子来说,这招待很不错,但对苏时瑾来说,这根本没法吃,吃下去会吐。
“府尊,学生有一事不明!”
献酬之后,有童生发言了,苏时瑾就坐在知府的下首位置,举目看去,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学子,衣着很华丽,看得出应是出身不错。
“有何事,不妨直言!”
“府尊,历来县案首都会被直取,但这一次的府关,常熟县案首向煜却出圈了。他的文章学生曾经拜读过,写得极好,却不知这一次是因失误,还是因传言那般名落孙山?”
“传言?什么传言?”邢宥眉头紧锁,当官的最烦这样那样的传言。
苏时瑾挑眉,这人朝他看了一眼,直言道,“外面都说,向煜是因为与苏案首争夺案首,得罪了他,才被出圈。”
“荒唐!”邢宥不至于在这种场合发怒,脸色却也很不好看,“本府为朝廷取土,讲究的是公平公正,文章有高低,本府自然取高黜低,何来因了谁而让谁出圈一说?”
氛围有些不好了,邢宥所言也是光明正大,换了谁,都不会在这个时候还胡搅蛮缠,谁知,此人道,“府尊,既是如此,可否将向煜的文章和苏案首的文章一并拿出来,让我等看看,以释心头之疑?”
苏时瑾心说,你的心头之疑与旁人何干?与府尊何干?
邢宥很不高兴,“此次府试,诸位的文章,本府打算印成程文集,届时,诸位都能看到彼此文章,不急于这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