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人有点执着,“向煜一向谦逊,一直说是自已的文章做得不好,才没有入圈。可学生不信,当年学生与他一起闭关读书,他的文章无论如何不该出圈。
若能同时看到他的文章和苏衡臣的文章,方能辨别出高低来。”
说完,这人朝苏时瑾深深地看了一眼。
其余人也都朝苏时瑾看来,显然,这人是在挑衅苏时瑾。
苏时瑾却非常淡定,吃又不好吃,喝的也不是酒,但面子情是要做的,他慢条斯理地撕着肉,只当没有听见。
邢宥的脸色很不好看,怎地取中了这么个东西!
林光笑了一下,向邢宥道,“府尊,墨卷已经都誊出来了,今日也正是好时候,不如就拿这两篇文章,让诸位土子门品读一番,也好见识一下高低?”
邢宥点头,“甚好!”
礼房贴书忙去将向煜和苏时瑾的文章翻了出来,传给土子们看,从高到低,苏时瑾第一个拿到,他看了一眼自已的文章,不必看,还在心里记着呢,就看向煜的,只看了个破题,便嗤笑一声,递给了文徵明。
这一次府试,文徵明排第二。
文徵明先看苏时瑾的文章,破题便令他惊讶不已,细细读来,一时忘了形,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直到林贲开始催了,他才不舍地转递出去,再看向煜的文章,只扫了一眼,没看的必要,也一并递出去。
两篇文章,本来看起来很快,无奈,人人都要品评一番苏时瑾的文章,至少都要看两遍,等转到潘俊峰的手中,时间过去了一刻钟的功夫。
他拿到文章,先看向煜的。
向兄这篇文章写得不算差啊,是他一贯的风格,还有好几句出彩的地方,只是,这几句出彩的句子,看起来怎么那么眼熟?
众目睽睽之下,潘俊峰有些紧张,不及细想,就看苏时瑾的文章,第一句便石破天惊,令他心神一荡,原来,破题是能这样破的。
再看下去,只觉得字字珠玑,令他自卑不已,只觉得自已写的文章简直是狗屎,也不知道府尊大人为何还能将他录上。
潘俊峰也看了好几遍,将文章再次往下传下去后,他起身恭谦地向苏时瑾道歉。
只希望能够揭过此篇。
他这么想,苏时瑾却没有这么想。
苏时瑾道,“你我同场竞技,你质疑我的文章也没什么,但你质疑府尊,以下犯上,要道歉也不是向我道歉,你应当向府尊请罪。”
“请罪”二字很重。
潘俊峰的脸一白,他没想到苏时瑾这么小心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府尊面前上眼药水。
“外头一直传言,向煜是因与苏兄争夺案首得罪了苏兄才被罢黜,我也是怕苏兄……”
“你的意思,府尊放弃府试的公平,就是为了帮我复仇?你把朝廷的抡才大典当做什么了?你这样的人,固然有几分文采,能够做出入圈的文章,但一朝为官,我实在是不知道你这样的脑子,将来如何明辨是非,为民做主?”
苏时瑾十分不客气,说完,便将脸别向一边,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
潘俊峰气怒不已,不就是仗着自已有几个好老师,才这么自视清高,了不起吗?
到底太年轻了,心思都写在脸上,满座哗然,这态度也太不端正了吧。
当下,潘俊峰一甩袖,不得已过来向邢宥请罪。
“府尊,学生也是听到了谣言,才敢发问,一心都是为了苏兄考虑,不小心冒犯了府尊,望府尊海涵!”
邢宥已是窝了一肚子火,冷笑一声道,“你既质疑本府,这一次府试,本府也不好再取你了。本府在苏州府一日,你也不必再来碰运气了。”
若今日放过此子,他一府之尊的威严何在?
潘俊峰的脸色一下子煞白,不敢置信,堂堂一府之尊,竟然如此小肚鸡肠?
为了帮苏时瑾撑腰,竟然连自已的官声都不要了?
邢宥见潘俊峰竟然还敢有怒气,冷哼一声,当下就有衙役过来将潘俊峰请了出去,待潘俊峰走出了宴厅,冷风一吹,他才冷静过来,好不容易过的府试,泡汤不说,邢宥在苏州府一日,他就一日不能参加府试。
潘俊峰顿时两条腿都软了,后悔不迭。
若不是向煜说,苏时瑾有今日全是他的老师帮他铺路,若不是向煜说,若没有苏时瑾,他们都有机会争一争案首,他也不会犯下傻,去质疑苏时瑾,最后将府尊得罪了。
潘俊峰的离席,只让众土子看到了邢宥的官威,人人的心里升起热意来,苏时瑾也不例外。
他起身,向邢宥行礼,“今日之事,全因学生而起,学生实在愧对府尊的知遇之恩。”
邢宥道,“你的文章摆在这里,是好是坏,都能看得到。本府之所以取你,实乃爱才之举,外头小人传言不必理会。”
土子们均议论出声,无一不是对苏时瑾文章的赞叹,自愧不如,也纷纷劝慰苏时瑾,不必理会那些酸话。
林光笑道,“苏时瑾,以你今日之才,若能不问举业,不走仕途,五年之内,成就必定会超出令师。若你肯有意愿一心做学问,我愿意将你举荐给我的老师白沙先生。”
此时,白沙先生的名号已是如雷贯耳。
众人震惊不已,也艳羡不已。
白沙先生就是陈献章,因生活于白沙村,世人尊称其为“白沙先生”,广东唯一一位从祀孔庙的大儒,后世尊其为“圣代真儒”、“圣道南宗”、“岭南一人”。
苏时瑾比现在所有人都更加知道陈献章的能耐,在历史上的份量,他难免心动。
人活一世,求的就是青史留名。
若能成为陈献章的学生,将来历史上必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但苏时瑾非常冷静,他稍一思索,道,“多谢林教授赏识,但学生以为,官场炼心,做官与做学问并不相妨,不知学生所言,是否可行?”
他还是想做官,不仅仅是为了做人的尊严,若他能够做点什么,而避免未来的满清入关,将汉人屠遍,又能避免未来百年耻辱,方不辜负他穿越一场。
林光无限惋惜,但他也不能干扰他人志向,只好道,“若将来你改变了想法,想要一心学问,我也还是会给你引荐。”
这是多惜才,岭南学派的大门才会一直向苏时瑾敞开?
苏时瑾十分感激,拱手答谢。
宴会结束,出门的路上,土子们纷纷与苏时瑾交好,夸他文章做得好,夸他案首名副其实,再也没有那不长眼的,敢热嘲冷讽。
府衙二堂之中,邢宥展开一副字画,旁边的师爷看到之后,倒抽了一口凉气,“《归去来辞》鲜于枢所作,大手笔啊!苏时瑾不是寒门学子,怎地还有这份实力?”
这是元朝真迹,就算过去也就两百多年,也是价值不菲。
“前些日子,我就听说珍宝轩来了一副《归去来辞》的字画,前去寻摸,掌柜的说已经被大司寇得了去,我还寻思,哪一日若是有机会,能够在大司寇那里观摩一番,也是过了眼瘾。”
“这么说,这副字画是大司寇帮苏时瑾寻摸来的?”
邢宥一边看一边点头,“眼下看他是花团锦簇,前阁老为业师,大司寇也悉心指点他官场为人之道,只是官场瞬息万变啊。”
师爷知道邢宥说的是眼下朝中内阁的争斗,眼看万安和刘吉占了上风,一旦刘珝落败,徐有贞这个过气的阁老,在现任的阁老们面前,算得了什么?
苏时瑾将来的路如何,就很难说了。
“今日林光抛出那么好的一个机会,只可惜,苏时瑾年幼不知事,没有抓住。”师爷很感慨。
不说远的,院试一关,苏时瑾就很难过,今日有邢宥让向煜那个县案首出圈,六月院试,陈景隆凭什么就不能打邢宥的脸,让苏时瑾这个二元落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