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瑾来的不算早，才上去，向煜就过来了，“恭候苏兄多时了，还以为苏兄不来了，若非林兄打包票，我还真不敢相信。”
说完，向煜夸张地看了看日头，林间雾霭重重，朝阳并未透进来，却给最外面的一层镀上了金边，金粉弥漫，折射出美轮美奂的景象来。
苏时瑾笑而不语，转身与文徵明说话。
刘土元等人过来，苏时瑾再和他们打招呼，问陈沂等人，“什么时候来的？”
“才到没多久，这地方好，我也早就想来了，今天天气也不错。”
陈沂朝曹昆挑的担子看一眼，对顾璘道，“衡臣准备充分，带了红泥炉子来，我去摘点松果，咱们煮茶吃。”
赵杰阳也来了，身后四个随从，挑了四个担子，好几个食盒，他爬上来，热得满身都是汗，“我才过来的路上，看到醉香楼的花魁了，也不知道是谁请来的，真是大手笔。”
此言一出，引起一阵轰动，人人都朝来的山路望过去，想看看传说中花魁的仙姿。
向煜与友人坐在一旁，不时地拿眼看苏时瑾，适才他与苏时瑾打招呼，被苏时瑾忽略，心头不爽。
“我去说，他算个几把，敢这样对你！”于洪亮要起身，被向煜拉住了，“算了，我已经对不起潘兄了，你又来，要是再有个什么事，我真的是万死难辞其咎。”
向煜说着，眼中渗出泪来，“为了这功名，我对不起你们这些好兄弟，叫我情何以堪？说真的，案首之名，我并无执着，当日起心动念，是不甘心这案首之名真的如世人传的那样，落到他的头上。
我们谁不是寒窗苦读十年，才有今日这番成就，他算什么？启蒙才几天，竟然都越过我等去，我实在是不服气。”
“谁还不是？再说了，年年府试案首都落到吴县头上，我也不服。再加上，向兄你说的这个，我更是一万个不服。”
于洪亮年约弱冠，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被向煜一激，胸口郁气涌动，愤愤不平。
二人周围还聚集了几个人，都是玩得相好的，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酸话，压低了声音，自然引得其余人侧目。
林贲看在眼里，气得要死，与苏时瑾对视一眼，苏时瑾笑了一下点点头。
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动。
“向兄，前日在府宴上，有个潘兄为你抱不平，非要把你的文章和苏兄的文章做一番对比。你那文章我看了，做得是真好！”林贲走过去，恭维道。
向煜朝苏时瑾看了一眼，道，“苏兄过誉了，我那文章若是好，我还能出圈？”
人人都说他出圈，是因为他与苏时瑾争夺案首，得罪了苏时瑾，府尊才会让他出圈，这些谣传，是向煜说的。
他那日被那些青皮们打了一顿，众目睽睽之下，必须要想办法为自已挽尊，屎盆子便随意扣在了苏时瑾的头上。
为此事，潘俊峰为他打抱不平，入圈又出圈，向煜还送了二十两银子给潘俊峰做安抚，也让人知道，凡帮了他的，他都领情。
这时，向煜站出来，走到苏时瑾面前，拱手赔罪，“苏兄，事情的过往我都知道了，潘兄想必是误会了，才会拿苏兄说事，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苏兄要怪就全怪到我的头上，还请苏兄不要迁怒潘兄。”
不贰过，不迁怒，是颜回的德行，君子之范。
照这么说，苏时瑾在府宴上对潘俊峰不满，便非君子所为了。
一时间，土子们议论纷纷，不少人赞同地点头，向煜十分得意，这就是他的能耐，欺负了人，还能让人有苦说不出，他一直都是这么行事，苏时瑾这种小儿郎，在他手里只有吃亏的份。
从苏时瑾县试得了案首，入了他的眼，不就一直被他算计的吗？还有林贲，要不是运气好，哪有他府试的资格。
陈沂等人气愤不过，天底下怎么还有这等小人，却又觉得不知道该讲什么道理好，一时语塞。
苏时瑾笑了，一起身，一耳光扇在了向煜的脸上，又反手又是一耳光，然后，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拱手向懵了的向煜真诚地赔罪道，“向兄，实在是抱歉，我这两只手不听使唤，打了你，向兄要怪就怪我的手，不要迁怒到在下。”
噗嗤！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向煜的脸红了青，青了紫，他忍了又忍，才忍住朝苏时瑾扑过去的冲动。
“苏时瑾！”于洪亮站出来，怒道，“你这是读书人的行径？就算向兄做错了什么，方才他也是诚心诚意向你道歉，你不但不宽宏大量，反而还出手伤人！”
“向兄，我方才打了你，我也向你道歉了，你可能原谅我？”苏时瑾问道。
此时，众人才回过味儿来，谁说伤害了别人，一道歉，人家就应该原谅？
也得看看，是有心还是无心之举。
向煜也是气笑了，道，“苏兄，我到底做了什么得罪了你，你竟然有失君子气度，朝我动手？”
“说你与我争府案首之名，得罪了我，这些谣言可是你传出来的？毕竟，府试之前，赌坊设赌局，谣传你一定会中案首这等事，也是你造出来的。
府宴之上，潘俊峰为你打抱不平，还为了你把童生的资格都丢了，你二人是好友，若非你心有不甘，在他面前抱怨，谁会那么冲动。功名非小事！”
府试时争着交卷，龙门前阴阳怪气这些，苏时瑾就懒得说了。
于洪亮大惊，这些事难道都是向煜做的？似乎又很像，每次向煜先向他们说了什么，很快外头就传开了。
一开始，他们以为向煜是听了外面的传言才放心上，如今想来，顺序是不是颠倒了？
外头那些话说不定是向煜让人传出去的呢？
不识庐山真面目啊！
潘俊峰疯了才会那么执着地在府宴上为向煜出头，还不知道向煜到底怎样给潘俊峰洗脑呢。
“苏兄，你凭什么说这些事是我做的？我一介寒门，又有何能耐让苏州府的赌坊设下赌局？”
向煜眼中闪动着狠毒的光芒，府试落榜还能再考，可若是读书人的名声坏了，前途就断了。
“向兄，无缘无故的，人家会打你？再有，赌局一事，我也托人调查了，交代出是你造的势，若有人不信，可以去向赵捕头问。
再有，你说你是寒门，但你有姐妹曾经给常熟县的父母官为妾，家中良田上百亩，若这都是寒门，我们这等人岂不是该去要饭了？”苏时瑾讥讽道。
林贲十分解气，时瑾这等法子直接粗暴却有效，他恨自已没有上前动手。
他道，“向兄，你大约也没想到，你谋划一场，差点让我县试出圈，最后我竟然能够过府试，而你这昔日的案首却出了圈吧！”
向煜眯着眼睛，“林兄，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县试的时候，有人撞了我一下，当时我正拿着笔，差点把卷子涂了。这个人叫肖阳，向兄还记得吗？”
向煜的脸色变了变，“肖阳所为，与我何干？”
林贲反手一拉，将缩在他身后的肖阳拉了出来，看到此人，向煜倒抽了一口凉气。
肖阳抹了一把脸，低着头道，“是，是他让我干的，说只要让你县试出圈，他就给我五两银子。我一个大字不识的人，他给我报名参加县试，还打点了衙门的人，让我坐在他的后面，谁知，当时有人罢考，临时调整了位置，我和你中间空了一个人，我只好瞅着你卷子写完了，再动手脚。”
众人听得一片愕然，谁也没有料到，事情反反复复，竟然比一折戏还要精彩。
“你们串通一气，打算污蔑我？真不知道，我都出圈了，你们这样害我到底有什么意思？”向煜裤着脸道。
“什么意思？”林贲冷笑道，“今天若是不揭穿你，还不知道将来有多少人会遭你的毒手。你别以为别人不知道你的县案首是怎么得来的，不都是剿袭得来的？
区区一个府案首，都能让你谋尽心机，不惜踩着我和衡臣上位，你这样的人做了恶事，难道还要旁人帮你遮掩不成？”
“剿袭，谁剿袭了？”向煜一脸死灰，做垂死挣扎。
却不知，林贲早就等在这里了，他扬声开始背诵向煜在县试时做的文章，苏时瑾一听，好熟悉，笑道，“连大名鼎鼎的商辂的文章都敢剿袭，真不知该说你胆大，还是说你那姐夫是个文盲！”
能做到知县，至少是个举人，绝不应该是白丁。
众人哄堂大笑，向煜实在是无颜再待下去了，他指着苏时瑾道，“好，好，你敢毁谤一个七品县令，苏时瑾，你等着，我绝不会放过你！”
放完狠话，向煜掩面离开。
苏时瑾淡然地看了向煜的背影一眼，道，“科举一途，竞争者千千万，与其把心思放在如何谋害别人上，不如多花些心思在学业上，本末倒置，愚蠢至极，不如回家种地去！”
众人深以为然，一时间只觉得这个少年如此光明磊落，正如天边朝霞，甫一亮相，便霞光万里。
此时，周悟一身锦袍，手里拿着折扇，摇晃着上了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