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向煜,众人有了话题,三五成群交谈一圈后,林贲提议大家做文章,功名才是大头。
众人都说好,开始选题。
桌上放了四书,文徵明随意翻了一页出来,选了“事君敬事而后其食”的题目。
这是来自《论语》上的一句话,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
苏时瑾拿到题目,并没有动笔就写。
可以说,不管是四书还是《春秋》,上面的每一句话,他都做过文章,每一句话的破题,他都至少尝试了三种。
“看苏兄胸有成竹,想必已经有了佳文。”嘉定县土子汪鑫涵笑着道。
此人年近弱冠,穿一身绸布长衫,脚上一双圆头布鞋,头戴一根质地不怎么好的玉簪,风度翩翩,只不过衣领袖口处有些泛毛。
他也是个童生,是澹馨书院东山分院的,将来要与苏时瑾竞争院试,早就耳闻苏时瑾的大名,今日一见,真是大倒胃口。
不得不说,苏时瑾的言行举止太缺乏君子气度了,让他十分瞧不起。
这也让他相信,苏时瑾的名气大约就是他先生捧起来的。
苏时瑾已经感觉到了来者不善,笑道,“有点眉目!”
“哦,可否请指教?”汪鑫涵很客气,却不等苏时瑾说话,就扬声道,“诸位,我请苏兄指教,大家要不要一块儿听听?”
众人一听这话,都围了过来。
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的顾璘等人很倒胃口,顾璘想着今日怎么回事,小人这么多,不由得不悦道,“衡臣也没说要指教你啊,《四书》上的题目,大家先自已做,再一一点评,彼此切磋进步不好吗?”
与汪鑫涵一起的,此时就要打圆场,“汪兄今日来之前还说,既是苏兄要来,一定要去,好当面向苏兄请教呢。”
“是啊,是啊,莫非苏兄瞧不起咱们,不肯赐教?”
将苏时瑾抬得很高,一些不明所以的人也跟着起哄,苏时瑾的文章很多人都看过,名气很大,但总有人心头存疑,若不当场领教,恐难令人信服。
苏时瑾也明白这个道理,心头冷笑一声,道,“不知汪兄想如何请教?从破题开始?要不,我先教你如何破题?”
蒙童才需要从破题开始学。
汪鑫涵骑虎难下,他能说他会破题吗?若会破题,又何须请教呢?
“还请赐教!”汪鑫涵虚心道。
“众所周知,破题有明破和暗破,也有正破和反破,所谓明破,就是照题字儿发明题意……”
苏时瑾洋洋洒洒地讲起来,最开始是有揶揄汪鑫涵的意思,但讲着讲着,他觉得无趣了,却见众人的眼睛越来越亮,全场雅静。
一开始大家都站着听,慢慢地很多人坐下来,最后,除了他和几个好友,其他人都在他面前席地而坐,也不管地上脏不脏,反正就坐下来,仰着头,观神一样看着他。
苏时瑾不明所以,停了下来,难道这些人真的连破题都不会?
“苏公子,缘何不讲了?”正听得起劲,苏时瑾竟然不讲了,叶浩帆忙问道。
“是啊,苏公子,你赶紧往后讲啊!”
有个学子起身,把自已竹筒递给苏时瑾,“苏兄,这竹筒里的水,我没有喝过,你喝吧,润润嗓子。”
他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精彩的讲课,比他的业师讲得好千倍万倍,难怪苏时瑾文章能够做的那么好,果然名师出高徒啊!
实则,苏时瑾这些理论知识,一部分是先生讲的,更多的还是从图书馆空间里找书看来的,后世很多总结明清八股文的书,那些专家们将这些知识总结得非常清晰明了。
苏时瑾略一思忖也就明白了,一是没有人会将自已写时文的关窍随便告知旁人,二是后世不做科举,有专门研究八股的专家写了不少相关的书,苏时瑾就是沾了这样的光,直接拿来主义,眼界也比这个时代的人开阔很多。
“苏兄,关于明破,能不能实际举例说一下?”有人问道。
苏时瑾喝了一口侍墨沏好的茶,顺手将竹筒递给侍墨,他想了想道,“关于明破,就拿‘孝弟’来说,直接分剖‘孝弟’二字的意义就是明破,如果破的时候用‘伦’去代替‘孝弟’二字,就是暗破。”
不少人醍醐灌顶,眼中对苏时瑾充满了钦佩与仰慕。
苏时瑾就明破与暗破,讲了约有大半个时辰,尽管中途喝了几次水,他的嗓子依然冒烟了,摆摆手,“咱们先用明破和暗破的方式做题吧。”
众人也看到苏时瑾很累了,讲课的确是一件费神的事,所谓“开口神气散,意动火工寒”,但谁也不想停下来,他们还没有听够啊!
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古人诚不欺我也!
汪鑫涵也受益匪浅,没想到苏时瑾肚子里这么多硬货。
但他看到土子们对苏时瑾那佩服劲儿,也难免嫉妒苏时瑾。苏时瑾无非就是拜到了好老师,而自已递了好机会给他,在众人面前出了这么大的风头。
这样一来,苏时瑾的名气又大了。
“衡臣,我今日是真心实意佩服你了!”顾璘笑着对苏时瑾道。
“顾兄说笑了,你我谁跟谁啊?我有多大能耐,难道你还不知道。今天是骑虎难下,谁想到会是这样!”苏时瑾在好友面前当然要保持谦虚。
顾璘笑着摇头,“我是说真心话,书院里,先生的课讲得很好,很细致,但和你归纳总结的比起来,你的还是要全面多了。”
陈沂拍着苏时瑾的肩膀道,“还有正破和反破,回头你要好好给我们讲讲。”
“就是!”刘土元附和道。
赵杰阳没有说话,但他心里自有主意。
这时,两个年纪看上去不大的土子过来了,喊了苏时瑾一声,倒头就朝苏时瑾拜了下来,“请先生收我等为弟子。”
苏时瑾吓得往旁边一跳,不敢受这大礼,谁知,这二人十分执着,扭头再向苏时瑾拜下。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苏时瑾十分抗拒,他不过一个童生,若敢收了学生,传出去是贻笑大方的事。
陈沂等人见此,忙上前搀扶起二人来,劝道,“你们若想向衡臣请教,大家一起交谈切磋即可,这般岂不是让他为难?他还要读书科举,如何收你们做弟子?”
苏时瑾道,“我今日班门弄斧了,诸位见谅!我与两位仁兄均是童生,实在是当不起这等看重。”
“不,苏先生,今日听了您的课,我们才知道自已有多么浅薄,要向您学的知识太多了,唯有定下师徒名分,我二人才能名正言顺地向您请教。”柴奇道。
苏时瑾道,“谈不上请教,如果有什么不解之处,随时可以到寒舍,我们一起探讨上进。”
另一人名叫方鹏,却道,“苏先生,原先我等也以为我们做文章欠缺的是火候,今日才知道,我们不懂的太多了,还请苏先生不要嫌弃我二人,愿做门下弟子,日夜随侍,供奉先生。”
看到二人如此,不少人蠢蠢欲动,想到若苏时瑾收下这二人,他们也一定不能放过这等机会。
先生与先生之间的区别太大了。
苏时瑾哪里敢,好说歹说,方让二人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也只是暂时,二人对视一眼,均决定,一旦苏时瑾中举,他们将会再次临门拜师,到时候无论如何都要苏时瑾将他们收入门下。
二人十分失望,只好退而求其次,“不知以后可否经常到贵府请教?”
其余人也很遗憾,看看天色已经有些晚了,苏时瑾今日是不打算讲课了,这可如何是好?
山上传来一阵笑声,一个身穿道袍,头戴方巾的土子穿着粉底靴,摇着扇子,与两位友人走了过来,道,“适才听有人大言不惭在此讲破题,甚为有趣,想必文章做得不错,不知做好了没有,可否鉴赏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