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手忙脚乱地请大夫,苏时瑾没有在周家多留,他把能做的都做了,不该掺和的,他就不能掺和。
周老太太短暂清醒之后,很快就陷入了昏迷之中,身边只留了一个嬷嬷照顾。
夜里子时前后,侍墨带回来了消息,周老太太气急攻心一命呜呼,周悟的左腿粉碎性骨折,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家宅不宁,难怪周老太太没有熬过去。
如此,周文涵是不是就得丁忧了?
此时的周文涵正焦头烂额,瑶人侯大狗倡乱,啸聚万人,四处烧杀抢掠,已经率领贼兵攻陷了梧州城,杀训导任璩,擒按察司副使,短短时日,反贼已经控制了柳州、浔州、梧州三府,十多个县。
周文涵知永州,与反贼做了邻居,日夜不安,只怕哪一日反贼就兵临城下,官当不成也就罢了,连命都要没了。
若此时就跑路,朝廷必然要治罪,真是左右为难。
回到后衙,原先觉得温柔解语的小妾哭哭啼啼,此时让他十分心烦,呵斥道,“哭什么哭?再哭就将你卖了!”
小妾收不住泪,“妾身是为老爷担忧,老百姓都在跑路了,老爷好歹是朝廷命官,却只能在衙门里待着,若是那些杀千刀的反贼来了,妾身是以死报老爷,可老爷怎么办呢?”
他也只有死的份!
周文涵无奈地坐着,全州的五月还不甚太热,但他浑身汗水淋漓,不是热,而是担惊受怕,流出来的冷汗。
就在这时,婆子脚步慌乱地跑来了,噗通跪着道,“老爷,家里来了人!”
因周老太太死了,次子断了腿,周太太彻底怕了,忙让家里的人千里奔波前来报丧。
周文涵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老娘来救他了,匆匆跑到前院去,来的是周忠的儿子周有福,运气好,一路上没有遇到反贼,此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老爷,老太太去了!”
周文涵心头一喜,他可以报丁忧了!
又是一悲,他能活了,唯一的老娘却没了,不由得嚎啕大哭,畅快淋漓,实在是说不清楚心头的滋味。
来不及听周有福细说,他匆匆地给上峰去信报丁忧,又将事情简单地交待给了同知,次日一早天不亮就用马车拉了行李,千里奔丧去了。
他连那小妾都没带,换了二十两银子,主要是银子不占地儿,也不显眼。
过了端午节,苏时瑾便一门心思做功课。
偶尔天气凉爽,他会起个大早,去太湖边上钓鱼,松散松散,日子过得极快,眼看就到了五月中,原本这个时候应当院试报名了,但通知迟迟都没有下来。
这一日下雨,苏时瑾没有出门,用过早膳,陈沂等人却来了,还没到吃莲蓬的季节,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几个莲蓬,提在手上,顾璘手里则提着一坛子酒,刘土元提着家里卖的饼过来看望他。
“衡臣,你一个人在家读书不寂寞吗?要不,还是回书院,咱们一起,每天还有人说话讨论。”陈沂道。
苏时瑾有些心动,徐有贞一时半刻不回来,俞土悦不好再接手当他的业师,两人风格不同,教导起他来,肯定会让他左右为难。
但是去书院就不同,先生统一教导,该怎么吸收是自已的事。
做学问的确不能闭门造车。
再加上,自从上次装逼之后,几乎天天都有土子上门拜访,扰得他不得清净。
三位好友坐着聊了一会儿天,苏时瑾问起院试的事了,顾璘道,“前两日听先生说,院试要推迟到八月份去了,咱们这位提学官说是要严格考,一府一府地考,咱们苏州府就排到了八月份了。”
苏时瑾不觉得有异。
大宗师、提学官和学政,说的都是一个官,主持一省之学政,主要的工作就是教化和为朝廷简拔人才,第一项是说说而已,第二项才是重点。
一省的考生太多,正常情况下提学道亲临各府的考场考试考生,这就要提学道勤快点,四处跑路,按照三年两场考试的频率,提学道基本上不是在考试现场就是在奔赴考试现场的路上。
明后期以至清朝年间,有的提学道太懒,想出了吊考的法子,将一省的考生聚集在一起进行考试,规模比乡试还大。
既是八月份考试,那七月中旬才会报名,苏时瑾就暂时不惦记报名的事了。
便与好友说好了去书院,他本就是澹馨书院的学生,和山长打声招呼就能回去,书院也巴不得他回去。
苏时瑾收拾收拾,打算次日就往书院去,晚上,赵安阳却过来了,给他带来了消息,原来苏州织造局太监龚洪想要见他一面。
赵安阳忐忑不安,无人处,朝苏时瑾跪下道,“贤弟,这一次都要怨我!”
苏时瑾的心咯噔一下,暂时没有扶起赵安阳来,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赵安阳道,“那蘑菇入了龚洪的眼。”
苏时瑾方才放下心来,伸手扶起赵安阳,落在赵安阳眼里,适才苏时瑾没有扶他是被吓得六神无主了,心里反而越发愧疚。
“身外之物而已。”苏时瑾安慰道,实则,他在弄出蘑菇的时候,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但绝不是靠自已的几位老师立住脚,而是有法子。
来的既然是太监,这就好办了。
明朝的太监有郑和和陈矩这等留下名垂青史的,也有汪直、刘瑾和魏忠贤这等留下千古骂名的,但无论是哪一种,苏时瑾都不怕与他们打交道。
“大哥怎么会认识织造局的太监?”苏时瑾没有贸然就动,先把情况打听清楚,如果可以,他很想先去一趟俞家,但此时已经被龚洪盯上了,他若再去,就是得罪龚洪了。
“赵家与织造局那边也在做生意,前些日子说是宫里逼得急,织造局这边要赶一批货出来尽快交给洋人,织造局没有丝,活又做不出来,就将我们这些人叫了过去,设了宴请,席上,龚公公就问起蘑菇的事,我当时就觉得不妥,只装作没有听懂。
谁知适才,织造局派了个小太监去家里,直接说要见你。“
苏时瑾心头有数了,看来,他的几位老师也起到了震慑作用,如若不然,龚洪就不会派小太监去赵家,而是直接来苏家找人了。
苏时瑾让人去给谢氏报信,说了织造局龚太监要见他,他去一趟织造局。
谢氏听了这话,吓得魂都快没了,但很快回过神来,待苏时瑾走后,让人去了苏镛家里,将苏时瑾的去向告知,苏镛也没有多待,亲自去了俞家。
俞土悦还没有睡,得知苏时瑾的二叔求见,他让人带了进去,得知来意,俞土悦略一思忖,龚洪并无多少恶迹,能够做到苏州织造局太监,也是皇帝信任的人。
他道,“先不用担心,此行是福是祸尚未知,若那边有变故,老夫会盯着。”
有了俞土悦这句话,苏镛暂时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