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织造局的太监龚洪是个雅人,苏时瑾到的时候,他正在调丝竹。
苏时瑾等了好一会儿,才有小太监过来请他进去,赵安阳却被留在了外面。
徐家和俞家虽是大户,不管家资到底多少,落在外人的眼里,耕读传家,崇尚的是一个俭字,纵然锦衣玉食,但摆在明面儿上的,都是寻常物件。
这织造局就不一样了,到了后堂,眼见得一个奢华,四处的丝幔垂落,在烛火的照耀下,璀璨如霞,夏夜的风轻轻吹拂,慢慢晃悠,如美人的腰肢一样柔软。
锦笼纱罩,金彩珠光,地上踩的砖皆是碧绿凿花,一尊尊的美人儿坐在地上,怀里或抱着琵琶,或横着瑶琴,香烟袅袅,如置身太虚幻境。
北面的罗汉床上,则歪坐着一位略有些老态,白面无须的太监,身穿浅蓝色织金锦袍,头上没有戴冠,一头夹杂着几根银丝的头发,正闭目一晃一晃,搭在膝盖上的手正合着节拍。
小太监见龚洪如此投入,没有搭理苏时瑾的意思,很尴尬,但不敢上前提醒。
苏时瑾索性就在歌姬们的后面盘膝坐下,安然地也听起了曲子。
约有半盏茶的功夫,龚洪睁开眼睛,朝苏时瑾看过来,笑道,“莫非苏二元也是好乐之人?”
苏二元?
苏时瑾起身行礼,道,“心中虽无意境,耳朵却很享受,如此足矣!”
龚洪大笑起来,“苏二元与咱家一样,都是性情中人啊!”
“不敢!”
龚洪一挥手,将歌姬们都撵走了,让人设座,上了茶水点心,与苏时瑾天南海北地谈起来。
他在打量苏时瑾的同时,苏时瑾也何尝不是在琢磨他,之前两人已经完成了第一轮交手,龚洪不敢小瞧苏时瑾。
“听说那蘑菇培植是你琢磨出来的?咱家真是没想到呢,苏二元除了读书,还有这般本事。”龚洪试探道。
苏时瑾谦逊地道,“公公谬赞了,小子虽县试和府试被取中,也当不得二元之称,小三关如何比得了大三关,全赖小子侥幸,将来尚未可知。”
“何必过谦?”
龚洪与他又闲聊几句,考校了他一番,发现这小子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不是个好糊弄的,便道,“想必你已经从赵家知晓,咱家对你那蘑菇培植好奇了吧?”
苏时瑾心说我不光知道你对蘑菇培植好奇,我还知道你为何好奇,要说龚洪想用这蘑菇培植发财,苏时瑾打死都不信,人无横财不福,还有什么比敛横财更轻松容易的?
适才,苏时瑾听这些歌姬演奏的是《广陵散》,苏时瑾就知道,龚洪是附庸风雅之人,对金银财宝应当没有太深的执念。
太监无家室之累,好也是好两样,名或是利,既他不好利,好的就只有名了。
“赵家大爷已经与小子说过了,这蘑菇的培植技术算不得什么要紧东西,公公若好奇,小子这就将方子写出来孝敬公公。”
龚洪一听大喜,对苏时瑾的识趣很满意,笑道,“你且先和咱家说说,这山野里头长的东西,怎么就能在家里鼓捣出来?”
“其实也不难,就跟田间农夫播种种地一样,有了种子,再赶上时令季节,日常悉心呵护,想不收获都难。”
苏时瑾沉吟道,“这山珍之所以以前少有人培植,主要还是培植的条件太苛刻了点。”
“怎么苛刻法?”龚洪一点都不怀疑苏时瑾的话,若简单,岂不是跟种地种菜一样,人人都会了?
“总体来说就是温度和湿度要保持好!”
苏时瑾重点和龚洪讲了温度和湿度,并着重强调了蘑菇培植在南方可实施,在北方很难,主要北方气候干燥,空气中没有那么多的水分,湿度不达标。
这一点,龚洪深有体会,南方特别是梅雨季节,到处都湿哒哒的,屋里地上恨不得长青苔,北方就不同。
他傻眼了,原想着山珍稀有,他要是能够学会培植,可以将这个用来献给皇上,早些被调回京,还能够往秉笔太监上争一争。
苏时瑾见龚洪沉下脸,也知道他想的是什么,将一张早就从图书馆空间的书上临摹下来的几张图纸拿出来,恭敬地递给龚洪,“公公,这是小子的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龚洪不知道是什么,以为他是用宣纸卷了一张银票给自已,不悦道,“你这是做什么?把咱家当做啥人了?”
苏时瑾没办法了,只好展开宣纸,“这是小子琢磨出来的一种纺纱机,理论上可以将现有的纺织效率提高十倍左右,只可惜小子没有能力将其变成现实,只能献给公公。”
这就是珍妮纺纱机。
龚洪大吃一惊,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他手拿过来,展开一看,与现在的纺纱机的确大相径庭,但在织造局待久了,一眼就看出了两者之间的优劣,顿时整个人儿都是颤抖的。
且不说眼下他遇到了难题,朝廷安排下的交货任务他达不到,正焦头烂额,要不然也不会打蘑菇的主意了,只说他要是将这纺纱机弄出来,将来定能名垂青史。
“你这是要孝敬给咱家?”龚洪问道。
“还请公公笑纳!”苏时瑾诚心诚意地道,“此物虽是小子琢磨出来的,小子并无能力驾驭。眼下江南多少织娘靠纺织过活,养家糊口,一旦这龚洪纺纱机出世,或许会砸了不少织娘的饭碗。
这和当初学子们闹书院不同,小子断无能力承担那种风暴,唯有公公这样经世济邦之能才能将其推广,让这死物为朝廷为皇上效力。”
已经好久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直呼其名了!
这小子一句“龚洪纺纱机”却令龚洪如饮醇酿,他乐得唇角都裂到耳后根去了,再也无法掩饰激动。
虽苏时瑾已经将他自已不能造龚洪纺纱机的缘由说得一清二楚了,龚洪却并没有相信,这些都是由头,他也不信苏时瑾做这些是因为不能在北方培植蘑菇而对他做出的讨好行径。
苏时瑾还有几位大佬当先生,他就算是直接拒绝了龚洪,龚洪一时半刻还真拿他没办法,宦官是皇帝家臣,也不敢随便招惹文官。
“哈哈哈,若这纺纱机果真能行,也是你我之功!”龚洪乐归乐,也没有忘形,还不知道这纺纱机到底能不能行呢,一切都要等做出来再说。
不过,这个做起来快!
“小子不敢居功,若非遇到公公,小子宁愿这些图纸蒙尘。”苏时瑾诚心诚意地道,眼中也是对龚洪的一片仰慕之情。
龚洪内心感动,以为苏时瑾因从小没有父亲,才如此胆小,也不由得心声怜悯,道,“暂且不说这些,等这纺纱机先做出来,咱家再找苏公子商量后边的事。”
“一切听公公吩咐!”
龚洪还要热情地邀请苏时瑾吃宵夜,苏时瑾以夜归太晚,慈母会担忧为由,婉拒了龚洪的邀请,正如龚洪所说,待纺纱机弄出来了,他在与龚洪套近乎不迟。
赵安阳还在前厅等着,看到苏时瑾全须全尾地出来,他暗暗地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