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宥和宋杰都来了,几个人围着看一部很大的机器,一位织娘正在演示,陈景隆上前一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部纺纱机,效率之高前所未有,一共十个纱锭,用一个纺轮带动,一下子可以纺出十根纱来,比寻常的纺织机多出九根纱。
龚洪一张老脸上堆满了笑,听着邢宥等人对他的各种恭维。
自从将八个纺轮改成十个后,龚洪就彻底消化了纺纱机是自已功劳这件事,底气足了,也很自豪。
“大司寇,您瞧着,这可行?”
俞土悦笑道,“公公在织造衙门立下此等大功,朝廷的邸报上,老夫都看到了,皇上赞誉有加。不过……这纺纱的效率是提高了,可织布的速度,公公是不是也可琢磨一番?”
这是恭维,对有能力之人的恭维,还是大佬会说话,龚洪非常受用。
也提醒了龚洪,他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俞土悦一提,龚洪当即就醒悟过来,忙朝俞土悦拱手,“还是大司寇火眼金睛啊,真正要为皇上排忧解难,这织布的速度就要提起来,咱家勉力而行。”
“公公这是能者多劳!”俞土悦笑道。
龚洪得意有些忘形,若是真能将织布机的速度提起来,他就是千古功臣了。
他不动声色地朝苏时瑾看了一眼,织布机也得指望苏时瑾呢,他哪里真有这个能耐?
见苏时瑾正聚精会神地思考,龚洪就以为苏时瑾是在考虑如何改善织布机,心头大喜。
“衡臣啊,听说眼看就要院试了,可有把握啊?”眼角余光瞥见陈景隆来了,龚洪故意问道。
苏时瑾也察觉陈景隆来了,他当做没有看见,笑着道,“劳公公惦记,有没有把握,小子说不上来,全赖大宗师赏识!”
“哎呦,说曹操,曹操就到了!”龚洪看到陈景隆来,上前迎了两步,朝苏时瑾招手,“快过来,大宗师来了,咱家帮你引荐引荐,提前让大宗师帮你把把关!”
俞土悦也没有反对,苏时瑾是府案首,就算不能名列前茅,但中生员还是没有问题的,谈不上提前与大宗师打招呼走关系。
他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表现出了对苏时瑾的关爱与赏识。
陈景隆吃了好大一惊,苏时瑾怎么入了这阉臣的眼?
要知道,太监这种群体非常特殊,比小人和女子更难伺候,近了他瞧不起你,远了他记恨你,又因为身体有缺陷,男不男女不女的,喜怒不定,极难打交道。
陈景隆骑虎难下,明知龚洪是在帮苏时瑾撑腰来了,他不得不接,他也不敢得罪皇帝内臣,笑道,“公公说笑了,苏时瑾这一次是苏州府案首,院试上只要不出差池,高高低低总是要被录取的。”
龚洪皱了下眉头,“啥叫不出差池?咱家可是听说俞老这学生连中二元呢,纵是不能连中三元,好歹也不能落榜不是?”
陈景隆有些恼了,啥意思,还得我保他必中不成?
“这……下官的意思,只要不出现舞弊……”
“笑话!大宗师要说别的人舞弊,咱家还信,苏衡臣好歹也是老相公大人和俞老亲自教授出来的,怎么会做这等事?”
龚洪换了一副笑脸,拍拍陈景隆的肩,笑道,“看在咱家的面子上,到了院试的时候,陈提学可要好生照看一下这孩子,咱家看好他!”
陈景隆还能说什么?
龚洪这等内宦,若非简在帝心是不可能被派到苏州织造这种衙门来的,便是一省之三司长官在他面前都不敢造次,因为这种人身上除了管织造的事还有别的使命,一个不慎,被他在皇上跟前嘀咕两句,一生仕途就到顶了。
苏时瑾居然攀上了太监!
陈景隆既瞧不起又羡慕他的好命。
不多时,被龚洪邀请的官员都来了,苏时瑾没有资格入座,在一旁侍候着,也只做简单的端茶倒水的活儿,饶是如此,一旦传出去,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羡慕。
“来,兄弟,坐这儿吃两口!”宋杰见差不多了,让内侍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自已的旁边,让苏时瑾坐。
苏时瑾哪里敢坐,俞土悦笑道,“侯爷就不要为难他了,这里哪有他坐的地儿,就让他伺候着。”
这分明是将苏时瑾当子侄对待,而龚洪也笑道,“衡臣啊,不是咱家不给你留位置,你要怪就怪俞老啊!”
苏时瑾笑道,“公公厚爱,小子铭记在心!恩师也是为小子好,今日能够伺候诸位大人,是小子的福气!”
到了临走的时候,苏时瑾服侍俞土悦上马车,龚洪赶出来,将一套价值不菲的文房四宝送给苏时瑾,“这还是当年咱家离京的时候,宫里的老祖宗送的,咱家送给你,祝你科考连捷。”
都是人精,若这会儿龚洪说让苏时瑾连中三元,陈景隆肯定不敢不点他为案首,若是那样,苏时瑾就不是靠自已的本事拿下的三元。
却不知苏时瑾根本不在乎这个,他在乎的是利益,能够轻松夺得三元,为何不要?
他要那虚名有何用?
陈景隆回去一路,坐在轿子里还在寻思这件事,他是打算动动手脚,让苏时瑾这一次落榜,也好给京里一个交代,虽刘阁老未必还记得这个小人物,可陈景隆不能不防备,万一哪天又问起来了呢?
有龚洪盯着,陈景隆不敢拿这点小事和自已的前途开玩笑,他郁闷极了,不得不忍下。
马车上,俞土悦对苏时瑾道,“你先前还担心陈提学会不公,现在也不用担心了。你不需要他格外照顾,只要他对你公平,以你的才学,不说案首,前十当没有问题。”
苏时瑾道,“学生当力争案首!”
俞土悦笑着虚点他一下,“你呀你,年轻气盛,不过,你这性子也好,将来入仕要的就是这股子冲劲。你也是运气好,白沙先生明日抵达,要在寒山寺讲学。
若不出意外,陈提学当会邀请白沙先生阅卷。后日我当拜访白沙先生,你提前准备几篇最近写得好的文章,与我一道前去,让白沙先生为你指点一二。”
苏时瑾大喜,当下向俞土悦道谢,俞土悦笑道,“是你自已运气好!”
“是先生肯栽培学生!”
陈景隆回到暂居的驿馆,一位不速之客等着了,他梳洗一番,换了一身常服,让长随将人请进来,见是周文涵,很是吃惊。
据他所知,周文涵正在丁忧。
周文涵携了重礼前来,陈景隆不好不见。
长子横死,次子瘸腿,老娘呜呼!
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周家可以算得是横祸连连,原本保养得极好的人,如今尽显老态,两鬓斑白,若谢氏再见,都未必认得出来了。
他是专为苏时瑾来的,寒暄一阵后,周文涵便将来意说了,“昔日继子,他娘俩虽然不认我了,他能够不孝,我却不能不义,他的前途,我也不能不放心上啊。他年纪尚小,若一味突飞猛进,恐将来后继乏力,反而是害了他。
这一次院试,大宗师可否寻个由头,让他受一次挫折,权当作是一场历练?”
虽然家中变故,他一直找不到证据,但一切的变故开端都是从苏时瑾离开周家开始,周文涵怎么甘心看到苏时瑾趁势而起,而周家却落得如今家破人亡的局面?
陈景隆闻弦音知雅意,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寻常,是不会让一个读书人担上“不孝”的骂名,也不知什么事,周文涵对苏时瑾如此忌惮。
他才不会无故掺和到周家的事里头去。
陈景隆将周文涵送来的重礼往回推了推,“本官为朝廷简拔人才,常思已过,总担心有良才从本官手中漏过,尚且夜不能寐,本官如何还能做下这等埋没人才的事?”
周文涵傻眼了,苏时瑾区区一个童生,哪里就担得起“人才”二字了?
为了一个童生,他两榜进土居然被陈景隆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