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涵十分不解。
陈景隆也不好得罪他,毕竟,丁忧之后,将来必然会起复,还要同朝为官。
“有些事,在你看来是历练,可落在别人的眼里就未必是了。况且,苏时瑾曾经是你的继子,如今已经认祖归宗,虽生父早逝,可他恩师尚在,且对他十分爱护。历不历练,你我就不用管了吧!”
周文涵心里头嗤笑一声,苏时瑾认祖归宗?简直是可笑至极,若世人知道,他连自已的生父都不认,那生父还可能是死在他的手上,不知道会如何想?
但,苏时瑾做得天衣无缝,十一岁的少年,他有这个能耐?
这种事,不是徐有贞就是俞土悦帮他谋的,周文涵的确有些忌惮,可是,他太不甘心了。
“大宗师不会还打算点他个案首,让他连中三元吧?”
小三元的名声也不得了!
陈景隆见周文涵已经着了相,很执着了,他暗地里摇摇头,道,“本官为朝廷取土,秉公而作,直道而行,不求有功,但求问心无愧!”
周文涵不知道陈景隆在忌惮什么,他打听过陈景隆在县试时对苏时瑾的所为,现在又是另外一副嘴脸,其中发生了什么事,他不得而知,但也知道,今日一行是白来了。
陈景隆没敢收他的礼,周文涵不得已,拎着礼物回去了。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有连一个童生都对付不了的一天。
周文涵回来后,将家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审问了一个遍,从老太太的贴身嬷嬷那里得知,大少爷过世后,大太太就对二少爷不满,处处想谋害,是老太太护着。
赵氏也证实了这一点。
但周文涵找不出证据,他没有休妻,周太太在周家的日子却很不好过。
到了现在,周太太也无所谓了,儿子没了,她没了盼头,周悟废了,她的心里好受一些,这就足够了。
周老太太过世,苏时瑾没有去,只让人送了丧仪过去,又在路边搭了祭棚路祭,礼数十足。
次日,书院放了长假,只等院试。
苏时瑾起来,在院子里打了两遍八段锦,听说周文涵前来,也不意外。
周文涵能够等到现在来,可见其心性,多年的官场生涯历练了他。
站在苏家的门前,看着这座不小,堪比周家宅邸的庭院,周文涵可以说百感交加,若苏时瑾是他亲生的儿子,今日他该是多么欢喜啊!
苏时瑾迎出来,就看到周文涵背手而立,正在打量苏家的门楣。
“周老爷驾临,有失远迎!”苏时瑾熟络地将他往里让。
“你母亲呢?”
苏时瑾脸色终于变了一下,很快恢复常态,“表舅来了,我母亲也很欢喜,只是她这些日子日日为我担忧,身子骨儿有些弱,不能吹风,我不忍心让母亲受累,才没有通知母亲。”
一下子,苏时瑾就将周文涵与谢氏的关系转换成了表兄妹的关系。
“你当知道,你母亲不光是我的表妹。”
“不知还有什么别的瓜葛?”苏时瑾迎上周文涵的眼睛问道,“当年不是因我年幼,表舅要照拂母亲和我,才接纳我二人进府?别的,母亲也并没有和我说过。”
周文涵咬牙切齿地道,“你母亲还是我的妾室。”
苏时瑾惊愣了一下,“表舅,可有立妾文书?”
“没有文书,可你母亲服侍过我,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当年,谢氏愿意委身于他,提的要求就是人和财都能舍,唯一要他做到的是让这野种能够进周家的族谱。
周文涵心知肚明这野种是谁的,如何肯,便没有立文书,横竖,这种事男人也不会吃亏。
谢氏也是个蠢的,只知道成亲要有婚书,不知道做人家的妾也要在衙门备文书。
苏时瑾腾地站起身来,气得面红目赤,指着周文涵骂道,“周老爷,亏你还是两榜进土,读圣贤书,标榜君子,怎地能够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来?
我母亲是你什么人?她是你的表妹,走投无路了才跟着你,甚至不惜将傍身的五千两银子拿来让你跑官,你竟然如此欺骗她!”
周文涵愣了好一会儿,听苏时瑾道,“你如此行径,不怕世人耻笑吗?若我是你,我只担心怕人知道,你竟然还四处嚷嚷。你当你做得很对吗?”
这还是昔日那个周时谨吗?
他居然能够用这件事反过来抓他的把柄,这等胆识和见识,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该有的?
正常孩子,听到这种事,难道不应该感到羞辱,难过,无地自容,愤怒而失去理智吗?
“你母亲呢?这是大人的事,有什么事,我与你母亲商量!”
“不必了!夫死从子,我爹已经过世,有什么事我可以为我母亲做主。表舅从我母亲这里借走的五千两银子,不知什么时候能还?”
周文涵怎么可能还银子?他今天来,是让苏时瑾被动的,而不是把自已置身于被动的局面。
“我何时借过你母亲五千两银子?”周文涵怒道,他当然不会认。
苏时瑾也没想过要将五千两银子要回来,但周文涵不还,他就不舒服,朝周文涵笑笑,道,“表舅,借债还钱,天经地义!”
“就算我拿了你母亲银子,十年,你母子二人在我周家的衣食住行,不用花银子的吗?”周文涵愤怒了,有些失控。
苏时瑾道,“就算我二人一个月十两银子,一年一百二十两,十年也才一千二白两,怎么,表舅,我和我母亲在周家每天吃的都是燕窝海参不成?”
周文涵道,“既你母亲能够守住那五千两银子,当初为何要委身于我?”
苏时瑾愣了一下,道,“趁火打劫,表舅,很光彩吗?”
周文涵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既你不让你母亲出来见我,那就改日吧!”
周文涵灰溜溜地走了,苏时瑾站在廊檐下,看到他的马车离开,这才回来。
谢氏已经很慌地从后院来了,拉住儿子,“他来说什么?”
苏时瑾安抚母亲,“时至今日,儿子是苏家的子孙,有家族庇护,我与母亲再也不是那无根浮萍,不必怕他!”
五千两银子,他迟早要让周文涵吐出来。
他可以不要,周文涵不能不认。
谢氏在儿子的脸上看到了一股子狠劲,这让她既欣慰又心疼,儿子这么小,就已经能够庇护她了,她终于相信,往后不用再怕了,也不用再求着谁过日子了。
周文涵憋了一肚子气回去,怎么也想不通,苏时瑾到底哪里来的底气,他想让谢氏回到他身边,看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好好的一个妾,也跑了,想到谢氏在床上伺候他的模样,周文涵心里头燃起一把火。
到了要去拜访白沙先生的日子,苏时瑾穿了一件新衣,头上用竹簪挽住头发,青葱少年,容颜如画,轩轩如朝霞举。
他先到了俞家门口,迎到俞土悦后,小心地扶着俞土悦上了马车,路上,俞土悦让苏时瑾将他作的文章拿出来给他看。
因路不平,马车行驶时会有颠簸,俞土悦年岁不轻,老眼昏花,苏时瑾便将文章背诵出来给他听,听了两篇,俞土悦已经非常满意,“就让白沙先生看看你的文才,院试的时候,不需要谁照顾,秉公而论,你也当可名列前茅。”
院试的阅卷官一般要请五百里外较远的书院山长或是幕友当任,白沙先生的确也受到了陈景隆的邀请,院试时,会充任评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