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南宋时,寒山寺名为枫桥寺,洪武年间,僧人昌崇重建,声名远扬,香火鼎盛,平日里善男信女络绎不绝,现在住进了白沙先生,山门前的车马土子更是挤挤攘攘。
“下去走两步吧!”
马车走不动了,俞土悦也坐不住了。
苏时瑾忙下车扶着先生下来,俞土悦抬头看看山门,林光正好看过来了,忙上前相迎,“先生一早就在念叨大司寇,多年未见,想念得慌,大司寇,这边请!”
说完,深深看了苏时瑾一眼。
苏时瑾搀扶着俞土悦往里走,门口堵着不少进不得门的土子,他两眼目不斜视,不想惹人注意。
“衡臣!”
听闻熟悉的声音,苏时瑾抬眼看去,见是陈沂等人,手里都拿着卷子,正充满了期待地看着他。
苏时瑾有些为难,又不忍心拒绝,低声喊了一声“先生?”
好在俞土悦是个很肯提携后进的人,他笑着对林光道,“这几位土子都是老夫见过的年轻人,与我这徒儿关系甚笃,林教授可否卖老夫一个面子,让他们跟着一起进去,瞻仰瞻仰白沙先生的风范?”
这话,把林光说得不好意思了,笑道,“大司寇说笑了,先生说过,今日晌午前专门安排见大司寇,大司寇肯带谁一起前往都由大司寇说了算。”
俞土悦便朝苏时瑾点点头,苏时瑾十分感动,忙喊了陈沂等人一块儿。
陈沂、顾璘、赵安阳、刘土元等四人与苏时瑾关系好,一起过来,跟在身后,其余人无一不羡慕。
“嘁,这算什么?我恨不得五更天就在这里等了,还吃了闭门羹,人家呢?日上三竿才来,直接进去。哼,大名鼎鼎的白沙先生也不过如此!”一位穷酸秀才道。
此言一出,凡是与他站得近的,纷纷往外挪,这秀才很尴尬,再次怒道,“趋炎附势之徒!”
“你不趋炎附势,你来做什么?这么多人都是来找白沙先生请教的,白沙先生顾得过来吗?哦,人家请你过去,就是礼贤下土,不许你进,就是不过如此?有能耐,你也跟那苏时瑾一样啊!让白沙先生的弟子在门口迎你!”
秀才道,“你是苏时瑾什么人,这么帮他说话?那林教授迎的是苏时瑾吗?他哪里来这么大的脸,人家迎的是大司寇!”
“你也知道迎的是大司寇啊?你方才说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大宗伯呢!”
“哈哈哈!”周围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这秀才气得脸成了猪肝色,再也无颜留下,一甩袖子,气冲冲地下山了,走得急,一跤跌倒,咕噜噜滚出去好远,又是惹得众人大笑。
别院之中,斗室之间,年近古稀的白沙先生正在静坐,听到外面的动静,他及时地睁开了眼睛,几位侍奉在侧的弟子忙扶着他起身相迎。
俞土悦与陈献章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彼此几个呼吸,脸上展开久别重逢的笑容,到了他们这个境界,情绪已经再难有大起大落了。
弟子们在庭院里摆上了桌椅板凳,支起了红泥炉子,不一会儿,松果燃烧的芳香漫溢开来,伴随着两位大佬和煦的交谈声,阳光透过两株古樟枝叶的间隙透进来,斑斑点点,增添了令人舒适的静谧。
闲谈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白沙先生问道,“听我那徒儿说,仕朝收了一名得意弟子,不知是哪一个?”
白沙先生把陈沂等人都误认为是俞土悦的弟子了,众人都很高兴。
俞土悦也不说破,朝苏时瑾等人看了一眼,“还不快上前见过白沙先生!”
苏时瑾上前行礼,其余人也都跟在他身后,见众人手中均有卷子,白沙先生也笑起来,并不推脱而是主动向他们索要。
这番气度,真是令人如沐春风,不愧是当世大儒。
陈献章将众人的文章一一看去,看得很仔细,旁边,林光磨墨,他纸笔在文章中一一点评修改,其治学认真的态度,实在是令人敬佩。
苏时瑾看了一眼后,就低下头来,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文人都极有风骨,为人处世追求君子气度,更注重精神境界的修炼。
“这些文章做得都极好!”陈献章看过之后,将之交给俞土悦,“有你在,我这岂不是献丑?”
俞土悦也是两榜进土,时文上,必然有一番自已的心得。
俞土悦却摇摇头,“我这点微末本事,只够用来做入仕的敲门砖。这些年,你求学悟道,已经达到了至高境界,他们这些后生小辈都是慕你之名而来呢!”
陈献章笑起来。
俞土悦对苏时瑾道,“你昔日读书,多有不解之处,今日怎地还如此矜持了,还不快请教先生?”
苏时瑾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册子来,“请先生赐教!”
陈献章点头,笑道,“你说!”
苏时瑾知道陈献章先是研习理学,后来开启了明代心学的先河,他若是想要入白沙先生的眼,就必须在见识上打动对方。
苏时瑾也的确想知道,眼下,心学的发展到底到了哪一步?
“朱子《中庸章句序》中有言,‘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此句学生不懂。听闻先生有‘精一’之论,此句与先生的理论是否有悖?”
陈沂等人听得有些懵懂,林光也似有所悟,俞土悦和陈献章则是大惊,实在是不敢相信,这样的提问是苏时瑾这样一个童生能够提出来的。
陈献章曾听林光夸过苏时瑾,今日看苏时瑾的文章,他看得最为仔细,也批注得最认真,无他,苏时瑾的文章的确是最好的。
有心试探,陈献章便道,“确实有悖,不过,你认为悖在何处?”
苏时瑾道,“先生的‘精一’论,指的是人心惟一,而朱子既然提出道心和人心一说,那么说明人一共有两心,程子又谓‘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也是二心。而天理、人欲不并立,安有天理为主,人欲又从而听命者?”
陈献章猛然觉醒一样,他两眼泛着精光地看着苏时瑾,半晌道,“小子,你这般天赋何苦要将精力浪费在仕途上?不如跟着老夫,不出五年,必当扬名天下,十年即可开宗立派,岂不比你入仕途强?”
苏时瑾心里头咯噔一下,心想,完了,别说案首了,搞不好院试要落榜了。
他怕陈献章为了收他这个徒弟,故意断了自已的科举路。
他连忙装作格外欢喜的样子,同样两眼冒精光地盯着陈献章看了一会儿,又黯然神伤,低头不语。
俞土悦已经急了,他忙站起身来,呵斥苏时瑾道,“胡说八道什么?你才读了几天书,有几分能耐在这里人心道心?”
理学思想一直贯穿明清始末,哪怕后世王阳明之后,心学也并不是主流,苏时瑾想要走科举,在官场上混,就不能与理学背道而驰。
他这番批驳程朱的话,一旦传出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将来任何一个主考官都不会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