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弄巧成拙啊，苏时瑾懊悔不已。
陈献章对俞土悦也很不满，怎么，他的心学难道就这么上不得台面？
心学，在陈献章这里还是一颗幼苗，还未形成体系，并不完善，他想要证明心学是正确的，就先得证明理学是错的，但这并不容易。
理学，自北宋以来，到明清，近千年，一直占据主流，肯定是经得起推敲与考验的。
苏时瑾一开口，就帮陈献章解决了一大问题，他如何不高兴？
难怪，林光对苏时瑾如此赏识。
“学生知错了，是学生读书太少，学识浅薄，才问出这等胡说八道的问题来！”苏时瑾真心忏悔。
陈献章却冷哼一声，问俞土悦，“仕朝兄，衡臣问的这个问题，你若是能够答出来，今日，我当着这些小辈们的面，向你执弟子礼，拜你为师。”
俞土悦气不打一处来。
大明土子一生，会拜多个老师，从蒙童时候的蒙师，到开始学四书五经的业师，到科考时候的座师，再到将来为官时的人师，不知几何。
这些师徒关系将大明官场编织成了一张牢不可破的关系网，也让那些文官们在其中斗得不亦乐乎，最后绵绵不绝的党争葬送了大明的江山。
理学与心学中间有着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哪怕后世徐阶和张居正等，内心奉行王阳明的心学，但表面上还是规规矩矩尊崇理学学说。
若苏时瑾不曾站在历史长河的末端看今天的事情的话，他或许会误会俞土悦，以为他心胸狭窄，挡了自已的道，但苏时瑾不是，他太明白恩师的一片用心良苦了。
实际上，苏时瑾的答案已经在问题中了。
俞土悦同样冷哼一声，“你当这里是鹅湖，我没那本事与你辩一场，我也不上你那当。”
他对苏时瑾道，“你要问的问题也都问了，文章也都改过了，回去好生揣摩，好好准备考试。”
“是！”苏时瑾自已也不敢在这里待下去了，忙跟在俞土悦的身后向陈献章告辞。
陈献章对苏时瑾恋恋不舍，真是后悔没有早些遇到这个徒儿，站在山门前，他久久凝望，希望苏时瑾能够回心转意。
林光看在眼里，也很难过，“先生，要不，学生明日再去见时瑾一面，与他好好说说，仕途一道，路阻且险，学生把其中的凶险告知，说不定他能够明白做学问的好处？”
做学问能够获得精神世界上的富足，用自已的理念教化他人，其中获得的成就，是哪怕官居高位也不可比拟的。
“不必了，不可强求！”陈献章摸着颌下的胡须，笑着道，“心学已经在他的心里撒下了一粒种子，不愁他日不成一株参天大树，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回程的马车上，苏时瑾有些沉闷，他还是在担心。
“你在担心什么？”俞土悦好笑问道。
苏时瑾将自已的担忧说了出来，他全是自已现代人的念头，其实，与这个时代的人思维方式还是差了一点。
俞土悦也很惊讶，摇摇头，“时瑾，你要时刻记住，君子秉直道而行，不可曲道而求之，你有这个念头，都当自省！”
苏时瑾心说，那是因为你不懂心学，不知道王阳明其人，也不认识张居正这个首辅，没听说过“知行合一”的道理，但他还是虚心接受了俞土悦的批评，自已不该以小人之心度陈献章那个君子之腹。
这才是个孩子，俞土悦心说，也安抚他道，“白沙先生一生求学悟道，饬躬砥行，确守圣贤之正轨，你若文章难得，他为何要罢你？有这心思琢磨这些，不如好好想想，如何让文章大成！”
苏时瑾惭愧不已，不知不觉，他竟然落了下乘，竟学了向煜那见不得光的本事。
“学生误入歧途，多谢先生指正。”
俞土悦见此，也很欣慰，小小年纪，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从寒山寺回来后，苏时瑾便认真读了陈献章为他改的文章，字里行间还是能够透出些心学的理念来，因此，对于暂时视理学为正途的他，并非处处都有可取之处，他揣摩一番，知道此时的心学还处于启端阶段。
待陈献章过世之后，心学的接力棒将会由湛若水接在手里，而由王阳明发扬光大。
这都是后话。
苏时瑾却不得不考虑，对理学的很多观念，苏时瑾其实是持排斥的态度，但并不代表他就能完全接受心学的理念，既不靠左，又不靠右，将来他用什么来说话呢？
苏时瑾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之中。
次日去了书院，陈沂等人过来找苏时瑾，几个人围在书院的一株桂花树下讨论白沙先生为他们改的文章，约了晌午过后去听课。
其他学子们看到忙过来，传看几个人的文章，并揣摩白沙先生的批注。
“衡臣，好几次我都想过来和你说话，看到你忙，不好打搅你。”王庆斐过来和苏时瑾套近乎。
“这是你见外了！”苏时瑾笑道，“我好长时间没在书院，你就不把我当同窗了？”
“那倒没有，逢年过节，我跟我的表兄弟们都说，我和你是同窗，他们羡慕我呢，还说我吹牛！”
二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从前那点小恩怨，时过境迁，如今已经不值得想起了。
王庆斐叹气道，“唉，何其不幸，要和你一起下场。”
今科院试，王庆斐也要下场了，当初他与苏时瑾一起参加书院的入院考试，他是童生，沾沾自喜，在苏时瑾面前嘚瑟，一切好像是昨天的事，但明天，他们要同场竞技了。
院试来得很快，八月初七日，天还没有亮，苏时瑾已经提了考篮，与众童生们一起站在了考棚前。
比起县试和府试哪怕是集合了两府的考生，人数也远远不如。
再次检查了一下考篮，里面考牌、笔墨纸砚和一些吃食，苏时瑾四处张望，看到文徵明后，他忙招手，正好文徵明也看到他了，喊道，“衡臣，这里，这里！”
苏时瑾过去，见和文徵明一起的都是府试前十，大家一起参加过府宴，面孔都很熟。
“前十都是提坐堂号，大家一起，一会儿一起进场。”文徵明解释道。
邓泽城摇摇头，“咱们这府试前十，在院试中是一点都不占优势的。”
另一位前十问道，“怎么说？”
“你知道这次除了府试取中的，有多少往年的考生？听说两府考生合起来一千二百多，你想想，我们这一届才有多少童生？你再看看那些白发苍苍的小友们，不知道进了多少次院试考场了。
唉，反正，我是不报指望了，能考个什么样就考个什么样。”
“苏州府一千二百多？不知道录取多少？”
那人摇摇头，“能有多少，往年一个县里头，也就录三五个，你们自已算一算。”
苏时瑾记忆中，生员的录取率大约只有百分之三，也就是说，录取的人数最多不超过四十人。
这一说，大家聊天的兴致都不高了，被打击得死气沉沉。
正好，龙门开了，衙门的胥吏站在门口高声喊道，“提坐堂号的过来，这里排队，准备入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