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胥吏从龙门里出来,举着长方形的白纸灯笼,每个灯笼上写了二三十个考生的名字,看到自已的名字就跟着举灯笼的胥吏走。
苏时瑾看到自已的名字,忙跟了过去,提坐堂号的一伙儿都在这盏灯笼下面,跟随其后,过了护栏通道,来到了正厅外面。
提学官陈景隆、提调官苏州知府邢宥、各县的知县、教谕训导等人已经在正厅落座,廪保也到位,只等着考生们到来了。
提学官亲自点名,苏时瑾的名字在第一位,二人再次见面,苏时瑾淡然地上前行礼,陈景隆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作文章当言之有物,不得华而不实,纵然讲究自然天质,也当有雅正之风。”
苏时瑾愣了一下,他研究过陈景隆的文风,知道他是在提点自已,可是,为什么?
“多谢大宗师!”苏时瑾没多想,真心实意道了谢。
“好生做题吧!”陈景隆也很憋屈,想动手脚,但头顶的乌纱帽更重要,比起得罪刘吉,他更怕得罪中官,不得不做些表面工作。
之后,苏镛和另外一名廪保上前来给苏时瑾作保,画押盖戳,苏时瑾将考牌奉上,待教谕验明,领了考卷和草稿纸,他方提着考篮前去搜捡处。
这一次执行搜捡的土卒是陈景隆从山阴带过来的,不存在照顾苏时瑾,反而因他是府试案首,要为别的土子们做榜样,搜捡得格外严厉。
一个土卒搜捡考篮,正要将里头的东西倒出来,却被一个小旗拦住了,只见两方砚台,其中一方格外不一样,这小旗有点见识知道是宫里的物件,随便扒拉了 一下,就放过去了。
这边搜捡苏时瑾的土卒正要脱苏时瑾的衣衫,还要去摸他的裆,苏时瑾急得跳脚,这小旗过来道,“算了算了,人家府案首,犯得着作弊,过了吧,过了!”
龚洪送了苏时瑾一套笔墨纸砚,其中砚台上雕刻文竹,取节节高升的寓意,苏时瑾今日带了来,帮他保住了体面。
苏时瑾忙捂着衣衫,提着考篮,逃也似地离开。
后面就没有这么容易了,文徵明、林贲还有邓泽城等人无一不是衣衫不整地过来,别说裆了,连屁眼都没放过,别的搜捡处也真有从裆里摸出东西来的,只能说,科考舞弊,无奇不有。
苏时瑾等人被领入考房,正对着正厅的一间屋子,是提坐堂号的待遇。
不久,考生全部入场,龙门关闭。
题目下来了,依旧是胥吏们举着题目贴牌四处走唱,院试的考题一共是六道经义题,首题竟然是五经题,一共五道题,考生根据自已的本经选作,四书题竟然排在第二。
根据考试规则,那就与之前相反了,现在是五经题取土,四书题定名次了,陈景隆的本经正好是《春秋》,莫非更改经义题的顺序,是冲着自已来的?
若五经题答不好,直接就罢落了,后面的四书题做得再好,花团锦绣,都没有了用武之地。
不能怪苏时瑾有被迫害妄想症,陈景隆已经针对过他一次了,他不能不防。
这就要求苏时瑾全力以赴地做文章了。
好在,他在《春秋》上下了苦功,后世研究《春秋》的书,他也看了不少,早就不是当初参加县试时的水平了,看《春秋》经义题“楚子、蔡侯、陈候、许男、顿子、沈子、徐人、越人伐吴”。
与此同时,苏时瑾听到了一片哀嚎声。
很多人在本经上下的功夫不多,因为一向首题就是四书,后面的题目才是五经题,也就是四书取土,五经定名次。
只要把四书读通,文章做好,能够上榜就行了,名次高不高,并不在乎。
但现在反过来了,多少人甚至都不知道题目出自哪里,什么意思,如何破题,如何做题?
刘土元治《诗经》,此时拿到题目“不遑启居,猃狁之故”,他已经掉下了眼泪,这句话里头,他竟然还有两个字不认识。
果然,掉车尾上来的童生就是不一样。
再看下面的四书题,“孽子”,刘土元绝望了,啥孝子孽子的,真是绝绝子。
这又是一道小题,苏时瑾不由得笑了,果然还是陈景隆,能出简单的题目就不是他了。
哀嚎声越发大了,胥吏在大声呵斥,考场上有土子捶胸痛哭。
陈献章到了,陈景隆亲自出迎,将其扶了进来。
拿到题目,陈献章轻轻地摇了摇头,五经题尚好,这四书题,只怕要难倒一大片。
题目出自《孟子》经文节选: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
很多人将功夫花在写时文上都不够用,又有多少人将经文能够吃透,看到两个字就能联想起这两个字节选自哪里?
陈献章坐在堂上,苏时瑾的一举一动他都一目了然,见苏时瑾先是将题目写下来,也不动笔,一直在思索,不由得笑着问邢宥,“依府尊大人看,这府案首的文章何时能够出来?”
这可难倒邢宥了,笑道,“应是不会早。这一次的题目怕是有些难度。”
陈景隆呵呵一笑,他要的就是难倒苏时瑾,至于取土,矮子里头拔长的,取足人数就够了,若苏时瑾偏题了正好,这也是他请白沙先生一起阅卷的原因,回头罢落,龚洪也怨不到他的头上,有本事找白沙先生理论去。
他不为难苏时瑾,苏时瑾得靠本事被取中。
见苏时瑾似乎在闭目想题,陈景隆很高兴,恭谨地与白沙先生说话,说了约有两盏茶功夫,他一看,苏时瑾不知何时竟然趴在桌上睡了。
“这……难不成本官出的题目把府案首都难倒了,打算放弃了?”陈景隆好笑地问邢宥。
邢宥很尴尬,“且先等等吧,说不定是在想如何破题呢!”
反正,府试的时候,苏时瑾是靠自已的本事取中,他可没有给苏时瑾放过水,府试的程文也印了文集,世人都看得到苏时瑾的文章。
他不怕陈景隆阴阳怪气。
五经题虽难,还难不倒苏时瑾,他方才进了图书馆空间,将题目搜索了一番,找到了好几个明末清朝《春秋》时文的文章,这篇文章有几个人做了,他借鉴一番,有了自已的思路,便从图书馆退出来。
几百字的文章,一挥而就。
陈景隆再次朝他抬眼望去,见苏时瑾放下了笔,正在等墨迹干,之后,他将卷子卷起来,放在考篮里,从考篮里拿出了吃食,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整篇文章写完,花了不到小半个时辰。
陈景隆傻眼了,苏时瑾到底是天赋奇才,还是自暴自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