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案首！
叶茂远将早就备好的铜钱用箩筐装了抬出来撒，给报喜的人送上红封，爆竹声声，围观的人纷纷喊着“恭喜苏相公”，苏宅门前一片笑语轩昂。
“走，看看去！”苏镛应酬完左邻右舍之后，激动万分，拉着苏时瑾就往府衙去。
一定要亲眼看看自已的名字在最上面！
苏时瑾也是这个念头，叔侄二人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内心深处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压都压不住。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苏案首来了！”
拥挤在府衙前的土子们，纷纷往后看，自动分开一条路来，苏时瑾一心只盯着发榜处，并未在意土子们的让路，摩西分海一般，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听说这次的卷子是白沙先生看过了的，白沙先生说，苏案首的文章，难出其右！”
“什么意思，是说我们不能出其右，还是有别的意思？”
“你也不想想，这一次院试的题目，不说那道四书题多少人都答不出来，五经里头，大宗师是治《春秋》的，故意出了最难的题，也只有苏案首答得最好。”
“别说了！”有人哭着抹泪道，“我就是治《春秋》的，早知道苏案首治《春秋》，我就治别经了。”
“唉，你也是太倒霉了！”
“难道就他一个人倒霉？我看啊，凡是跟苏案首同考的，没有一个不倒霉，不说别的，就县试那题目，难倒了多少人，还有我们这次院试，四书题不难吗？”
众人深有体会。
少年从面前经过，虽然高中案首，但面上依旧沉静如水，丝毫看不出得意骄狂，就这，便让多少人佩服不已。
“衡臣，你怎么现在才来啊！”陈沂等人早就来了，围在榜前。
墙上并没有贴榜，苏时瑾吃了好大一惊，报录说他高中案首，是怎么回事？
顾臻笑道，“报录是衙门的人，他们事先得到了消息，先一步去报喜，又有什么不妥？你放心吧，案首一准儿是你的！”
苏时瑾这时候才开始担心，怕闹出乌龙来，那就丢人丢大了，幸好来看。
府衙的大门打开，陈景隆手中拿着长案出来，他的身后是苏州府一众官员。
“放榜了！”
原本喧阗的场面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陈景隆朝站在最前面的苏时瑾看了一眼，又朝邢宥递了个眼色。
邢宥出来，“为显隆重，彰嘉奖，贴榜之前，大宗师先唱榜，由低到高，诸位不要吵闹，不要拥挤，安静听唱！”
苏时瑾的心难免吊了起来，激动的情绪如同浪潮一般，一浪高过一浪。
不得不说，仪式感实在是太足了。
陈景隆往前站了一步，两侧，呈翼般，二十名衙役排开，只听见陈景隆念道，“癸丑科苏州府道试第四十名……”
听得这话，全场哗然，一府居然只录四十人。
衙役们也跟着高声唱，“癸丑科苏州府道试第四十名，吴江林贲，春秋！”
“我中了，我居然中了！”林贲忙上前拜见陈景隆，“拜见大宗师，多谢大宗师朱衣点额！”
苏时瑾为林贲高兴之余，也紧紧握住拳头，此时，他有些埋怨，为什么不是从高往低呢，这不是故意折磨人吗？
“恭喜林兄，小弟在此祝贺你乡试连捷！”
林贲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你也一样，苏兄，你是案首，我先恭喜你！”
二人站在一旁寒暄片刻，又一道熟悉的名字传来，
“癸丑科苏州府道试第十九名，吴中陈沂，诗！”
待陈沂拜过陈景隆，二人再次向陈沂道贺，陈沂也是红光满面，激动不已，与二人拱手，“同喜同喜！”
澹馨书院的学子们围拢了过来，难掩激动，纷纷向陈沂道贺。
陈景隆还在唱名，众人也就赶紧安静下来继续听。
“癸丑科苏州府道试第八名，长洲顾璘，易！”
又是澹馨书院的，此时，人人心里都升起了这样的念头，澹馨书院厉害，已经出了六名生员了。
而澹馨书院的土子们，也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胸，就算是自已没有上榜，也是底气十足，脸上极有光。
“癸丑科苏州府道试第二名，嘉定沈晖贞，诗！”
又是澹馨书院的！
但此时已经没有人多想了，因为案首将出。
沈晖贞这个第二名反而没有其他名次得到的关注多，但他并不在意，他在总山长那里看到过苏时瑾的文章，深知自已这第二名与第一名之间存在了多大的差距，苏时瑾这个案首可以说是名至实归。
沈晖贞笑意盎然地看着苏时瑾，其余人也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少年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上用竹簪束发，长身玉立，容颜俊美，朝阳撒在他的身上，金辉点点，衬得他温润尔雅，君子谦谦。
“癸丑科苏州府道试第一名，吴县苏时瑾，春秋！”
陈景隆的声音高了八度，最后几个字都喊劈嗓子了，衙役们更是鼓足了气，声音高高地扬开，“第一名，吴县苏时瑾，春秋！”
听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跟着重复，满城都响起了回音，“第一名，吴县苏时瑾，春秋！”
第一名，苏时瑾啊，治春秋，这一次道试，四书题难，五经题中《春秋》经最难，苏时瑾竟然能够得第一名，可想而知他的文章做得有多漂亮了。
“《春秋》啊，能够从大宗师手里拿走这个案首，我谁都不服，我就服苏时瑾。”
回声震响，满城瞩目。
土子们都望了过来，好友们将其围在中间，恭贺的声音此起彼伏。
“衡臣，恭贺你！”
“衡臣，厉害啊，恭喜你荣膺鹗荐，乡试连捷！”
“衡臣，早就知道案首是你了，快去，大宗师等着你呢！”
顾璘推了他一把，他从包围圈中出来，深吸一口气，淡定从容地走到陈景隆面前拜下，“弟子苏时瑾，谢大宗师朱衣点额！”
陈景隆笑了，万众瞩目之下，他心情复杂，笑得有些勉强，“小三元算不得什么，不得骄傲，潜心学问，日益精进，不可懈怠！”
“多谢大宗师教诲，弟子谨记！”
这一刻，苏时瑾真心诚意答谢，不管陈景隆出于什么原因取他案首，他都应当感谢，若陈景隆不要脸埋没他的卷子，此时此刻的他又能做什么？
而且，从此以后，他与陈景隆还有了师生名分。
“澹馨书院一下子出了八名生员，这一次一共考中了八名啊，案首也是他们的，太厉害了！”
议论声声中，有人高声道，“大宗师，案首的文章可否贴出来让我等观摩？”
陈景隆正要转身离去，抬眸看去，见一名土子站出来，“晚生许川，这一次院试落榜了，想观摩案首的文章，还请大宗师成全！”
陈沂皱了皱眉头，低声对苏时瑾道，“是我们书院的，你的文章总山长肯定要刊印出来让大家学习的，就不知道，他众目睽睽之下，此举意欲何为？”
许川朝苏时瑾这边看过来，眼中难掩羡慕嫉妒。
一个落榜，一个高居案首，云泥之别，心情不平也能够理解。
陈景隆一个字都没有说，一抬手，便有贴书们抬着前十的程墨出来了，唰唰唰，很快，程墨贴在墙上，顿时人群出现了拥挤，所有人都朝苏时瑾的文章看去。
“自愧不如！”有人只看了破题，泪流满面，不敢再看第二眼，掩面而去。
“下辈子都写不出这样的文章来，唉，科举这条路，我算是选错了！”又有人满心悲凉，转身离开，背影凄凉。
“难怪我会落榜，难怪我会落榜，我写的都是狗屎啊！”有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唉！”一位白发苍苍的童生一声长叹，落魄而归。
陈沂好不容易挤进去，被顾璘一把扯住往外拽，“别看了！”
陈沂不解，“为何？”
“道心不稳！”顾璘也只看了破题，就不敢再看了，“看了他的文章，会动摇道心，还是别看了。”
会把自已所有的信心打击得一点不剩，何必呢！
陈沂被他拉走，不舍地朝后望去，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到墙边，他信顾璘的话。
墙跟前一片哀嚎，哭声一片，不是看了长案后哭，而是看了苏时瑾的文章后在哭。
府衙正厅里，邢宥叹了一口气，“早料到他们会如此，若不贴吧，那些土子们会说我们营私舞弊，贴出去了，又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陈景隆冷笑一声，“看他们还怨不怨本官出题太难了，要怪就怪自已和苏时瑾同科。”
邢宥心说，确实如此，苏时瑾的文章已经远不止文压一府了，将来……真是不可限量啊！
陈景隆还要在苏州府待两天，出案之后是入宫游泮，须得他主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