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案首!”
苏家这边热闹无比,门前红色的鞭炮屑铺了一层又一层,苏静依和谢氏聚在一块儿一个为苏时瑾做儒巾,一个为他做澜衫,入宫游泮的时候穿,秀才的穿着打扮又是一个规矩。
周家这边,周忠快步进了周文涵的书房,“老爷,苏时瑾又中了案首,小三元了!”
周文涵啪地将书拍在了桌上,怒道,“岂有此理!陈景隆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起复了吗?”
他让陈景隆将苏时瑾落下,陈景隆不但不给面子,居然还点了苏时瑾为案首。
周忠总觉得苏时瑾很邪门,自家老爷犯不着与他过不去,不由得解释道,“听说,陈提学请了白沙先生评卷。”
“哼,大名鼎鼎的白沙先生居然也做这等见不得光的营私舞弊的事,世人不知道白沙先生与俞土悦有旧,难道我也不知道吗?”
周忠听周文涵直呼大司寇的名字,心头一跳,老爷这是连大司寇都怨上了吗?
大司寇虽已致仕,可门生故旧依旧遍布朝野,皇上也要对他这样的老臣给几分颜面关爱,老爷如今丁忧在家,三年后起复少不得人帮衬,何苦与人结怨呢?
念头转了九曲十八弯,也只能存在心里,周忠弯着腰不说话,心里明镜儿一样。
老爷这次回来,在广西的那个妾室不知道为什么没跟着回来,太太就算不被禁足,两口子也很久不同房了,赵氏一心惦记儿子瘸腿,也没了心思服侍老爷。
老爷这是欲求不满呢,心里头还惦记着谢氏。
古人守孝虽禁荤禁房事,但也没有真正做到的,不闹出人命,被窝里做什么外人也不知道。
周文涵的确如此,他在广西的时候性命难保,就没心思想这些,回来之后,长子没了,次子又瘸了,偏偏老娘死了,这种时候不可能明目张胆地纳妾,两个通房被太太打发掉了,他跟前连个知冷知热的都没有。
谢氏原来是最讨他欢心的,唯有让谢氏回来才名正言顺,这些日子里,总是难免想到以前郎情妾意的一些事,周文涵只觉得浑身的火气没地儿散。
苏时瑾爬得越高,谢氏越不可能回周家,至于说谢氏入了苏家的族谱,寡妇还有改嫁的呢。
而苏时瑾,周文涵不敢相信周家的这些祸事都与他有关,小小年纪,若是能够做到这样,未免太骇人了。
“去打听打听,谢氏什么时候会出门?”周文涵不耐烦地道。
周忠这才明了老爷的心思,忙转身去了。
苏家这次大摆酒席,一处是在族里,苏时瑾回乡祭祖的时候办的,另一处是在西苏请了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到了那一日,俞土悦,邢宥,李逢春,总山长姚文鸣,姚庭序这些师长都来了。
好朋友刘土元、林贲、陈沂和顾璘等人也都来恭贺,赵家不必说,兄弟二人都来了。
宴请的事,苏镛帮忙张罗,叶茂远是一员得力干将,不用苏时瑾操心,办得既热闹,又体面。
其中,最欢喜的当是姚文鸣了,这一次苏州府录取了四十名生员,其中八名出自澹馨书院,苏时瑾又是案首,澹馨书院的名气更大了,前来求学的络绎不绝。
次日,苏时瑾提了礼物前往徐家,徐有贞先是去了南直隶,后来说是往东走,不知道游历在何处去了。
曹昆从车上将礼物卸下来,一头羊,两坛酒,是用于酬谢业师的礼数。
徐家的管家亲自出来迎接,“老太爷一向器重公子,总说公子将来必有出息,若是知道公子中了道试案首,不知道有多欢喜呢!”
苏时瑾道,“恩师不在家,我可否给师母磕个头?”
管家进去后,很快出来,请苏时瑾往后院去,他先前常在徐家,也与老太太打过照面,跪下行礼后,看到老太太的坐着一位女子,只淡淡地扫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你的老师说是要去山东爬泰山,若是知道你小小年纪就入泮进学,一定会很得意,又是道试案首,走到哪里都会炫耀一番。”
苏时瑾想到徐有贞这般,岂不是个老顽童了?
徐有贞做官做到了内阁阁臣,一生不知道见过多少天才神童,哪里差他一个,师母说话好听,他也不会当真,谦虚两句,便告辞。
徐家没有适龄的男子陪客,苏时瑾又不饮酒,不方便留。
还没出门,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追逐声,一个大丫鬟模样的人追上来了,“苏公子请留步!”
苏时瑾以为是老太太有吩咐,往回走了几步,那大丫鬟气喘吁吁,“苏公子,我家小……少爷说,您道试的两篇文章可否默出来给他看看?”
苏时瑾笑了一下道,“敏师兄今日怎地不在?”
这丫鬟抿了抿唇,很不满地朝苏时瑾看了一眼,最后还是道,“少爷想早日下场,才没有出来。”
实则,方才苏时瑾进去拜老太太,坐在旁边的女子就是徐尚敏,苏时瑾却没有认出来。
苏时瑾觉得能够理解,徐尚敏一向用功,将来徐家这一辈中,怕是只有他有些出息,道,“我回去就默,回头让家里下人送过来。”
月洞门后面,徐尚敏透过花窗朝这边望过来,早晨的阳光穿透了花叶间隙,斑斑点点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穿着一件丁香色梅兰竹澜边的综裙,精致的脸上不施粉黛,透亮的杏眼就这么静静地望过来,目光轻轻淡淡地落在苏时瑾的身上,静默得好似一尊雕像。
一直到苏时瑾和大丫鬟说完话,匆匆离去,她的目光都没有收回,能够拐弯般追随着苏时瑾,也追随着她自已的梦想。
她也好想能够参加科举,朱衣点额,名扬天下。
“姑娘,苏公子说一会儿就将那两篇文章送过来。”巧儿的鼻尖上挂着汗水。
徐尚敏回神笑了,一面往回走,一面道,“都说他那两篇文章好,我倒是要看看,到底好在哪里?”
她拿到题目之后,自已也做了文章,原本是要给苏时瑾看的,听外头把他的文章吹得到了天上去,她存了心思,先看看苏时瑾的,若是不如自已,再把自已的文章给他看,好好儿打他的脸。
他是案首,若自已越过了他,就证明院试这一关自已也能过。
她也唯有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已。
徐家的儿郎里头,没有规规矩矩走科举的,徐尚俭是佼佼者,最后还不是进了南监,让他过小三关,未必过得了。
小三关是为乡试做准备,挑选人才,没有出路的才不得已而为之,但凡有点出路的,或捐监,或得恩赏,进国子监,直接参加乡试。
科考从来就不公平,说公平,只是相对而论。
没到晌午,苏家就送来了苏时瑾的文章,还有一封信,短短几句话,“这次能够连捷,多亏了师兄帮忙整理的资料,还有推荐的典籍,在此多谢,也祝师兄早日登科!”
徐尚敏拿着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特别是最后四个字,她的泪水从眼眶里缓缓滑落。
人逢喜事精神爽,苏时瑾如今出门,人人都喊他一声“苏相公”,童生与秀才之间云泥之别,将来中举之后,就又是一番光景了。
一大早,苏时瑾头戴儒巾,身穿澜衫,走出家门,前往学宫。
苏家新漆的宅门上,一排排鎏锡钉光洁铮亮,灿然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