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贡院在洪武和永乐年间用作乡试和会试,规模之大、占地之广居中国各省贡院之冠。
永乐迁都之后,会试在顺天府北京举行,这里只作乡试用。
辰时初刻,苏时瑾已经到了贡院门前,此时尚无后世所见的标志性建筑明远楼,历史上明远楼是嘉靖年间所见。
唯有至公堂在,苏时瑾与一众考生等候在至公堂外。
他一来,便引起了众多学子们的注意,原以为因为自已年纪最小,待看到人群中有一名比自已年纪更小的,苏时瑾十分震惊,看样子也过十岁多些,就不知道是谁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见苏时瑾打量自已,严嵩走了过来,朝他行礼,“敢问兄台就是苏州苏衡臣吧?在下分宜严嵩!”
苏时瑾惊得差点晕倒了,他扶了扶额,再次打量严嵩,见其一张充满童稚的脸,个子不高,头上的儒巾和身上的澜衫,就有些像小孩子穿了大人的衣物玩耍,显得极不协调。
苏时瑾深吸两口气才缓过神来,道,“原来是惟中兄,久仰久仰!”
严嵩也震惊了,“难道衡臣兄认识在下?”
“惟中兄九岁入县学,十岁过县试,分宜神童,早有耳闻!”
苏时瑾其实是知道严嵩的历史,江西离南直隶不算近,这年头没有网络,信息没那么快传过来,但这些话说出来,严嵩也很喜欢听,对苏时瑾颇有好感。
周围的考生听二人交谈,也都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毕竟神童并不多,等在这里的人多是弱冠之后的青年,不少壮年。
成名须趁早,谁都想年少成名,奈何命运不允。
辰时中,便看到一群官吏簇拥着一名身穿锦鸡补服,一名身穿孔雀补服的官员走过来,正二品的乃是礼部尚书傅瀚,看模样已经年过七旬,留美髯,并不显老态龙钟。
而走在他身后慢半步的章懋尚年轻,但也有五旬出头,边走不知道边与傅瀚在说什么。
待官员们在至公堂坐定,等候的考生们分两列,苏时瑾和严嵩一左一右被挤到了最前面,二人也不好谦让,便在胥吏们的指引下走了进去。
“今天的入学考试只做四书义一题,考究制义和书法,优者入崇志、广业,差一等入正义堂,若再差则要罢黜,谨慎答卷!”
实际上,只是说说而已,若不是太差,有那等冒名顶替的,一般都不会被罢黜。
接着,便有官差来领考生们进入号舍开始考试。
号舍与县试和府试的考棚不同,单人单间,按照千字文的顺序排序,参加考试的只有两百多人左右,便在最靠近至公堂的号舍里即可,里头早已经准备好了笔墨纸砚。
因只是入学考试,不如考取功名的科举,闸门不下,也不用搜身,但旁边依然有官差监督。
不多时,便看到举着考题牌的官差进来了,是四书题“子莫执中”,出自孟子,这是一道对苏时瑾来说没有任何难度的题目,他脑海中印象最深刻的是后世唐顺之写过的一篇八股文。
唐顺之是嘉靖年间的会试第一,精于制义时文,明代的文坛上,他是当之无愧的名家。
苏时瑾边磨墨,心头边在思量,礼部尚书傅瀚行文质朴,文有古风,书法遒丽,有晋人飘逸风韵。
而章懋,前世的历史上,成化二年的会元,为人也同样质朴,对当官没有什么追求,是一个一心做学问的人,颇有风骨。
这样两个人,必然不喜欢那种骈俪堆砌,辞藻华丽的文章,正好苏时瑾也打算尝试古文风格,格调定下之后,苏时瑾的思路就出来了。
他提笔开始写,顿感文思如泉涌,一手小楷神韵流畅,气格高雅。
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写完了,因没有打草稿,直接在考卷上写的,懒得誊录,速度也快。
翻开桌板,苏时瑾就拿着卷子去交了,快到至公堂的时候遇到了神童严嵩,他也合拢卷子过来,极有礼貌地请苏时瑾先行。
未来的权相,拿捏帝王之心炉火纯青的大人物,苏时瑾哪里敢先行,“惟中兄,你先请,你在我前面。”
严嵩抿了抿唇,尚有几分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慎重,不吭声,站在一旁等苏时瑾,他只好笑笑,抬脚先行,严嵩紧随其后。
二人来到至公堂上,呈上了卷子,因严嵩的卷子后呈上去的,反而在上面,傅瀚先看了严嵩的卷子,其文章清丽婉约,他不喜,也就说了一句“尚可”递给了祭酒章懋。
章懋看了文章,深深地看了严嵩一眼,道,“文章须言之有物,方可真正阐发圣人之微旨,以观其心术,往后读书,虽须参经、史、子、集以发其光华,也当学其范之规矩准绳以密其法律。”
苏时瑾吃惊地抬头看了章懋一眼,大人物就是大人物,知人是一大本事,严嵩如今尚年幼,章懋便用这番话来勉励他,难道早就看出此人未来有奸佞的一面,是载入史书的奸相?
严嵩低下头,满脸羞愧,“多谢祭酒教诲,学生将谨记于心。”
此时的严嵩尚年幼。
傅瀚将苏时瑾的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是好字,很得他心意,可文章……却有些不满,“你之前府试和院试的文章,我都看过了,文风与此并不相同,莫非你早就知道我喜好古文,有以文章取悦本官之心?”
苏时瑾忙道,“回大宗伯的话,晚生以为,人的心境不同,笔下的文字不同。题目不同,想要表达的意思不同,行文也会不同。晚生院试时的四书题是‘孽子’,意在阐理;而今日考题是‘子莫执中’,用在抒怀,本就不同。
学生行文,自然就少了雕琢,而发浑朴敦庞之气。”
傅瀚听得欢喜,点头道,“你这篇文章,以古文为时文,于熟圆中出苍坚,倒是新奇。小三元之名,果然不虚传。不过,少年成名,有利有弊,你当戒骄戒满,勤学精进,避免步伤仲永之后尘。”
“多谢大宗伯指教,晚生谨记!”
章懋已经将苏时瑾文章看完,他与李绍本就是好友,对苏时瑾自然要格外关照些,“大宗伯对你赏识,你当以此自勉!”
“是,晚生谢过大宗伯,谢祭酒!”
说完,章懋便让苏时瑾先离去了,对傅瀚道,“克述兄这个弟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倒是运气好,收了这么好的一个弟子。”
“前衍圣公一事,听说有他的手笔,那时候他才多大一点?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些晚辈后生人人都不可小觑啊。你看那个叫严嵩的,十岁不到的孩童,适才我说话尚严厉,可我观其面目,没有半点失态的神情,也是个不得了的。
相比较起来,李克述的这个学生,就算不得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