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黄鹂补服的先自我介绍了一下，是正八品的监丞侯汾，然后转而朝旁边穿白鹇补服的正四品官躬身行礼后，向监生们介绍，南监的司业罗钦顺。
苏时瑾听到罗钦顺的名字，脑子里就冒出了王守仁来。
历史上罗钦顺是弘治六年的探花，明代“气学”的代表人物之一。他是能够与王阳明分庭抗礼的大学者，有“江右大儒”之称。
待监生们向罗钦顺行过礼后，他开始训话，“既然入了国子监，一举一动合乎君子礼数，特别是太祖高皇帝定下来的监规，要严格遵守，将一切恶劣的习气都摒弃了，若有违抗，将严格按照监规来处置，到时候你们不要说监内师长们如何无情。
若学业有进步，监内也有奖励。具体就让侯监丞和你们一一细说。”
罗钦顺说完就走了，侯汾站上前来，腰都挺得直些了，垂眸朝着监生们扫了一眼，目光在苏时瑾和严嵩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疑惑，哪一个是苏时瑾哪一个是严嵩。
“看到那根长竿没有？”侯汾指着国子监大门外的一根长竿。
众人都回过头去，苏时瑾并没有看，他很清楚那长竿是用来干什么的？
那长竿上挂着一个监生的脑袋，是朱元璋苛待监生的证据。
洪武十五年，朱元璋颁布了十二条禁例，在国子监中读书的监生们如坐监牢，其中有一名监生不满苛酷的学规，写了大字报贴出来表示抗议，就被捉去杀了，监门前竖起了长竿，他的人头被高高挂起。
一百多年过去了，这人头依然在。
所有看过去的监生们都悚然，头也越发低了，看到这一幕，侯汾非常满意，待看苏时瑾并没有往那边看，他很生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苏州吴县苏时瑾。”苏时瑾道。
“原来你就是苏时瑾！适才我指给你们看那长竿，人人都看了，你为何不看？”
侯汾总算把人对上了，眼中迸出冷厉的光来。
“长竿上是监生毛麟的人头，洪武年，他反对国子监苛酷的规矩，而被太祖高皇帝处死，人头悬挂在长竿上，震慑天下学子。进来的时候，学生已经看到了，不忍也不敢再看！”
“我让你们看，你就当看，你以为如今不是洪武年了，也不是永乐年了，你们就可以不遵守监内的规矩了吗？”
“既然进了国子监，监内的规矩学生自当遵守。只是，入学时观看长竿上的人头，并非是监内的规矩。”苏时瑾道，“若监内有这个规矩，学生当严格遵守。”
苏时瑾本来就很反对将监生的人头挂在长竿上，一挂百年之久，这国子监是学校，又不是监狱。
他更加不满侯汾这等行为，用人头震慑他们这些新生，现在既不是洪武年了，监规还有几个人在遵守，把这种酷刑搬出来说，有什么意义？
监生们本来被指着看人头就很不满，兔死狐悲，都是国子监的监生，对毛麟这种先锋也有着别样的情怀，此时见侯汾拿此发作苏时瑾，更是人人都愤懑，窃窃私语起来。
侯汾不敢激起监生们的集体不满，暂时放过了苏时瑾，道，“虽然我的话并没有写在监规上，但是，师长的命令，你们不能不遵守，苏时瑾，今日之后，罚抄监规一百遍后，三日内抄完。
否则，你就自动退学吧！”
苏时瑾吃惊地抬眼看看他，旁边有个监生低声告诉苏时瑾，“这侯监丞与山东孔府是姻亲，他的妹妹嫁给了前衍圣公做侧室。”
原来如此！
苏时瑾没有说话，他不好开学第一天在大庭广众之下顶撞师长，但也没打算屈服。
侯汾开始宣贯监规，这不许，那不许，说了约有一个多时辰才罢休，总之，放屁都要讲究场合，大小都有尺度要求，否则就痛决。
这让所有的监生都很不满。
国子监有一个集愆册，专记监生的违规行为。监生违规初犯不计，再犯决竹篦五下，三犯决竹篦十下。第四次违规的惩罚基本是发配边疆。
严重错误的惩罚轻则发配云南，重则枭首示众。
听得这些，诸监生心惊肉跳，连严嵩都紧抿了唇瓣，显得很沉重，苏时瑾却知道，这都是些表面工作，今时今日的国子监早已经不是洪武年间能比了，法不责众，侯汾能够全部执行到位？
他不过是吓唬人，说不定，会拿自已开刀。
果然，侯汾就道，“勤勉向学，不要以为有点成绩就得意忘形。我看到你们中有的人，拿了几个案首，就不得了，文章传得满天飞，似乎这天底下就他一个人的文章做得好，别人都都是狗屁不通……”
侯汾盯着苏时瑾，以至于所有的监生目光都聚集在苏时瑾身上，旁边跑过的狗都知道侯汾说的是苏时瑾。
“苏时瑾，本官说的就是你，你可明白？”
苏时瑾抬头道，“侯监丞，学生不明白。学生的文章满天飞，并非学生所为。学生虽拿了三个案首，但也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学生的老师也一再嘱咐，要学生克已守礼，不曾做过任何得意忘形之事，还请监丞明鉴！”
“你的时文满天飞，你敢说与你没有关系？”
“县试、府试和道试的文章都是张榜过的，被书坊抄录刊印，天下学子们购买，这些都不是学生能够干预得了。”
此时，谁都看出来了，侯汾是针对苏时瑾。
苏时瑾也不怕。
“你也不必拿你的老师来吓唬本官。你在我南监一日，就当一日遵守南监的规矩。”
“是！学生自当遵守规矩。”
苏时瑾打算入学典礼一结束，就去找司业或是祭酒，他要退学。
此时，磬声响动，从祭酒衙门里走出一群人来，侯汾看到后，忙闭嘴，躬身迎了过去。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祭酒章懋，身后跟着博土、助教、学正等人，来到了监生们跟前，开始训话，说得非常温和，不过是一些勉励的话，让监生们立志、向学、守礼、谨身等，并没有提监规之类的话。
与侯汾刚才的威胁恐吓相比，章懋的无疑是和风细雨，令人如沐春风，众人对侯汾的印象就更不好了。
接下来，由正义、崇志、广业三堂的博土开始点名，凡是被某一个博土念到的名字自然是跟那一堂去。
广业堂寅班的博土名叫庄昶，熙和二年进土，本来授翰林检讨，因谏内廷张灯忤旨，先谪桂阳州判官，有一日又被熙和帝想起来，再改南监博土。
苏时瑾和严嵩的名字就是他念的，他二人因制艺优秀，被分到了广业堂寅班，班上一共二十六名监生，跟在他的身后前往各堂的号房。
一个号房住四人，除了苏时瑾和严嵩，还有两位分别是弱冠左右的青年，其中一人衣着新鲜，另一人澜衫上打着两个显眼的补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