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是心头一震,一天写五篇文章,还有两篇古文,一坚持就是半年,这是何等毅力!
苏时瑾不是神童,真是天理难容。
章懋也是动容,从古至今,不缺天才,但既是天才又肯沉下心来用功的却是少之又少。
他接过来这一摞稿子,分了一半给罗钦顺,自已看下去,《富论》,《漕弊论》,《为学论》……各种文章不一而足,每一篇文章都值得一看,其文辞之壮观,论点之新颖,道理之中正,实难想象,这文章乃是出自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之手。
“这些都是你写的?为学尚且不说,贫富、漕弊这些,你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苏时瑾早就料到章懋会如此盘问,他也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回祭酒的话,当初在徐家读书的时候,老师就喜欢拿一些时事考究,每每学生都答不上来,没有几位师兄的见识高远。
老师便会指点学生读书,并详细与学生讲解,总算勤能补拙。如此,看一些问题也就和寻常人的角度不同些,也有了几分自已的见解,勉强能够做到言之有物。”
原来如此!
章懋心说,这何止是言之有物,这番见识,哪怕是殿试,也没几个人能够交出这样的卷子来,他顿时起了惜才之心,也完全相信,《问论》也唯有苏时瑾能够写出来。
罗钦顺看着文章也是倒抽了一口凉气,听苏时瑾解释,也感叹,做过阁老的徐老相公会育英才啊!
他将稿子递给了侯汾。
侯汾迟疑稍瞬,这才接了过来,一看,眼睛瞪得大大的,虽说会试副榜,但好歹也算是饱读诗书的人,哪里不知道好歹,心头已是哇凉一片,脸色一片苍白,心里将李玠骂了个狗血喷头。
弄谁的文章不好,偏偏弄一个如此出色的文章,他还以为李玠是走了狗屎运呢,哪里知道,原来是个狗屎坑,他还一脚踩了进去。
章懋也将自已手中的文章让人递给了李玠,问道,“你可写得出这等好文章来?”
李玠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写,写不出!”
他浑身颤抖如筛糠。
侯汾咬牙切齿地道,“李玠,事到如今,那篇《问论》还是你写的吗?当初我是如何问你的,你竟然将我瞒得死死的,非说是你写的,与旁人无干!”
侯汾反水了!一句话将自已摘得干干净净。
李玠痛哭流涕,“不,不是!”
他哪里料到,苏时瑾还有这招,他也更加不知道这是苏时瑾的文章啊,手里的文稿都被他拽破了,章懋看得眉毛直跳,那是好文章啊,真正的锦绣文章。
贴书收到他的暗示,忙过来让李玠将文章还回来,别糟蹋了。
“那你说说,这文章你是从哪里得来的?”章懋问道。
“是……是从王济那里得来的!”李玠哭道,“我是说我写不出古文来,我连时文都写不好,哪里会写古文了,偏偏……”
“闭嘴!”侯汾呵斥道,生怕他将自已供出来了。
章懋让人找了王济来,王济早等着了,进来看了李玠一眼,听人讲了来龙去脉,他惊呼道,“原来那文章是你……是李玠偷了去,我好不容易从李徵伯那里讨来的,我都没来得及好好读,就没了,我就说怎么没了,李玠,你这个窃贼!”
王济指着李玠骂道。
侯汾呵斥道,“王济,这里哪里有你大呼小叫的份?”
王济没有搭理他,而是面向章懋和罗钦顺道,“还请祭酒和司业为学生做主,学生是再也不敢和李玠这等小人做同窗了,他连文章都敢偷,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偷的?”
李玠哭道,“这也不是我愿意的!”
侯汾额头上冷汗直冒,滚滚而下。
苏时瑾道,“李玠,当着祭酒和司业的面,你有什么难处,还是趁早说出来吧!你犯了盗窃之罪,若是严格执行监规,你当要被罚一百杖,流放至少千里!”
李玠是李贤的老来子,又是继室所出,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等磋磨,一听就瘫软在地上,哀嚎道,“不是我愿意的,是侯监丞,是他让我这么做的,我说我写不出来,他就说让别人帮忙!”
“你闭嘴!”侯汾咬牙切齿,“我身为监丞,掌绳愆厅,如何会做出监守自盗的事来!”
罗钦顺道,“侯监丞,当初我是这么和你说的?这事关南监脸面,事关朝廷体面,一定不能剽窃,不能冒名顶替,我的话都是白说了?”
侯汾也是噗通跪下来,额头触地,“是下官一时不查,才会犯下此等过错……”
章懋道,“这只是一时不察吗?以我看,你是一叶障目了。你一开始就对苏时瑾不满,一心一意要发难他,才会被蒙蔽了心智,根本不去想,这样的文章是随便人都能写出来的?
你并非是一时不察,而是明知故犯!为人师表,岂能德行有亏!南监庙小,恐怕是容不得你了,你是自行请调还是我去跟大宗伯说,你自已决断!”
章懋是何等人,当初章懋辞官求去,时任吏部尚书的尹旻苦苦哀求挽留。后来,他在乡奉老,朝堂内外屡次举荐,四方学土大夫谁不赞赏他的风骨。
国子监祭酒出缺,熙和帝为他留着这位置,一留三年,直到章懋父孝除服上任,他说不要侯汾,侯汾还敢留?
里里外外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侯汾。
“下官会自行请调,多谢祭酒给下官留下颜面!”
章懋挥挥手,让他去了。
侯汾起身离去时,狠狠地瞪了苏时瑾一眼,这笔账,他记下了!
苏时瑾松了一口气,侯汾能够从国子监离开,往后他也不必担心了。
鉴于李玠是被侯汾威逼利诱才犯下了这样的错误,又鉴于他的认错态度良好,主要是他爹李贤不在了,朝廷要体现大度宽仁,章懋给他的处罚就是留监观察,若三个月内再犯任何错误,就要被劝退了。
李玠感恩涕泪,把额头磕青了才离开。
章懋让其他人都先走了,把苏时瑾留下。
苏时瑾皱着眉头思索,他不理解,章懋为何一定要把侯汾驱逐,他当然乐见其成,但其中的道理,他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明朝罢官这么简单的吗?难道没有留任察看的环节?
章懋从苏时瑾的文章中,又选了几篇文章,将原本的十四篇文章一共凑成了二十篇,以《香草集》为名,刊印发行。
“时瑾,你之前说你一天写五篇文章,坚持了近半年,这原本是好,但你须知道,乡试一天要写七篇文章,只给两根蜡烛,若蜡尽,是要被扶出的。
明年是乡试年,你是否打算下场了?”
若南监能够出一名十二岁的举人,也是有了名气,他最近打听,澹馨书院就是因苏时瑾而名满南都。
苏时瑾知道章懋是在提点自已,他道,“我大明不是没有出过十二岁的举子,学生明年十二岁,还是打算下场试一试,若能中是最好,若不能也是攒一笔经验。”
罗钦顺在一旁道,“如此也好,不过,你还年幼,若果真运气不好,你也不要想不开,现在要紧的是文章要做起来,你既进了国子监,往后当奉我等为老师。
监内有规矩,不能随意出入,你若做了文章,可拿来给我或是祭酒大人批阅,须日日保持精进才是,不能因老相公大人不在跟前,就有所懈怠。”
章懋听得此话,很欣慰,他有惜才之心,却不能主动提出收苏时瑾为学生,毕竟南监这么多监生,谁不是他的学生,他怎好重此轻彼?
若苏时瑾主动来请教,就另当别论了。
苏时瑾何等玲珑,见章懋捻须而笑,便郑重拜下,“学生多谢两位老师,也是学生最近躲懒了,原先童试时,学生是按照徐老师的要求一日十篇文章,后来童试过了,才懈怠到了五篇。
学生打算今年先好生读书,暂每日五篇,若老师们得了空帮学生指点斧正,来年开年,学生再每日十篇文章,苦练时文,以备乡试。”
“甚好!”章懋道。
苏时瑾略沉吟,道,“学生还有一事不明,请老师们指点!”
他对章懋处置侯汾不解,并非是他同情侯汾讹,而是事关官场上的学问,他不能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