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瑾问了,章懋有些为难,沉下脸来,“你年纪小,眼下不是操心这些的时候,一切当以学业为重。侯汾对你不满,并非是老夫处置他的缘由,你日后也不得恃宠而骄。”
苏时瑾忙道,“老师误会了!学生只听说,世事洞明皆学问,这才问一二,侯汾看学生不顺眼,必然有学生做得不好之处,学生当恪守监规,如何还敢恃宠而骄?”
谁宠他了?
章懋这才脸色稍和霁,“此事到此为止,你不得再问,更不得再议,用谁不用谁,朝廷自有法度,眼下不是太祖高皇帝时了,若是那时候,单凭你问这一句,就要担不小的干系。”
“学生知错了!”
不说就不说,当他揣摩不透吗?也不知道老师什么时候回金陵,他要与老师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徐有贞的教育理念让苏时瑾受益匪浅,而实际上,章懋这种教学方式,才是大众化的那种。
朝堂上的事,叫子弟们知道得太多了,其实不好,少年心性不坚,不定什么时候祸从口出,悔之莫及。
苏时瑾从东讲堂出来,只觉得天阔地广,他虽然从未将侯汾放在眼里,但能够这么快解决侯汾,他还是很高兴,一百篇的罚抄,他侯汾还敢提及吗?
“祭酒方才怎地不和苏时瑾说说这其中的关窍?”罗钦顺忍不住问章懋。
“这孩子聪明剔透,其实早已经想透了其中的关节,他只是不熟练,方才要个确定罢了。他眼下最该多用心的应当是学业,若能就此刻苦用功,来年乡举,必定能够一举成名。
我只是不想他在这上面分心,故而呵斥两句,盼他是个明慧的。”
罗钦顺道,“依下官看,他方才并无任何怨愤之色,反而眼神清亮,似乎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下官觉着,他应是知晓自已不该问,哪里还会有怨怼?祭酒也是为了他好,他一时不明白,日后也应会明白。”
“若他是个痴傻的,我还会说什么?”章懋也不担心,满感欣慰,他再看手中的文章,只觉得字字珠玑,越发惜才,好似看到了苏时瑾乡举中魁,文满天下,而南监也跟着声名大振。
这些年,南监是一日比一日不如北监了,南监在江南富庶之地,这里的百姓识字率很高,土子人数也不少,可稍微好点的都不屑来南监读书,宁愿在外面的书院,朝廷也屡屡下斥责,章懋也倍感压力,不愿辜负皇恩。
“衡臣,你没事吧?”
徐尚俭等人等在东讲堂的旁边,看到苏时瑾出来,就纷纷围了上来,李兆先朝苏时瑾拱手,“苏兄的文章独步天下,某深感佩服啊,这次要不是你,李玠也不会栽这么大个跟头,他眼下是有苦说不出了!”
苏时瑾笑着摇头,“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来,你们都是阁老家的衙内,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恨,非要闹到这一步?”
“衡臣就不明白了吧,天底下,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我爹他是害不着,当初,我看上了凤仙楼里的小凤仙,他却捷足先登,让我大大地没了面子,这个仇,我一日不报,就一日不得安寝。”
这算什么的夺妻之恨,一个青楼妓子罢了,不过,衙内的心思,他是不懂了,明白李玠和李兆先之间的恩怨是怎么回事就好。
《香草集》一共二十篇文章,苏时瑾一个人几乎占了泰半,国子监里有人听说了,非常不满,怎么,北监祭酒的学生就这么牛,可这里不是北监,要牛逼去北监去,南监什么时候也成了苏时瑾的天下?
鹤鸣楼里,丢了官还没有补上缺的侯汾,与国子监里几个监生在喝酒,满桌的山珍,一桌下来,少说也要百八十两银子,酒是上好的秋露白,酒性很烈,两杯下去就上头。
侯汾既是贪这杯中物,也有借酒消愁之意,呵呵一笑,“我是不成了,看将来能够补到哪里去,迟迟早早要离了这金粉之地,也无所谓。
前衍圣公落得这般下场,我心里着实不安,如今也算是以平生酬知已,于我平生所学的圣人之言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能够有资格陪着侯汾这个前监丞喝酒的,自然身份非同凡响。
洪澄的爹是洪钟,历史上官居六部堂官,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卒谥襄惠。不过,洪澄并非洪钟亲生子,而是嗣子。此时的洪钟因得罪了权贵而被上奏弹劾,改任云南巡抚。
洪澄没有千里迢迢地跟去,他本是杭州府钱塘县人,蒙荫恩,为国子监监生,与李玠素来交好。
陈善道的爹陈金也是牛人,历史上曾督两广军务,加太子太保,此时陈金任南京户部侍郎,官居正三品,属于朝廷高官行列了。
蒋履坦也是衙内,爹是蒋冕,历史上当过内阁首辅的大佬,此时升任右春坊右中允,虽官秩不高,但却是宫坊官,清贵而尊荣。
砰!
蒋履坦将酒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他苏时瑾算个什么东西,不知道他娘跟哪个野男人生的烂种,李绍瞎了眼才看中了他,得了两个贵人赏识,就这么嘚瑟起来了?”
蒋履坦说是祖上乃三国名臣蒋琬,曾曾祖父官至刑部员外郎,曾祖父估摸着是举人出身,官至云南河西知县,他本是蒋冕兄长的儿子,因蒋冕年轻时候一直生不出孩子来,学了洪钟,过继蒋履坦做了儿子。
前些年,蒋冕小老婆刘氏,不知怎么就中了彩票,生了个儿子叫蒋履仁,蒋履坦就很有些不爽,脾气有些暴躁。
再说了,他这样出自名门的公子,惯将苏时瑾这种野路子瞧不在眼里,苏时瑾才气满江南,他早就看不惯了。
侯汾苦笑一声,“那能怎么办呢?谁让我得罪的是北监祭酒的学生?我身为监丞,实在是不懂,难不成我让监生们遵守规矩还错了?当年李首辅是何等贤良,为国尽忠,惜人才,开言路,识拔了多少人,难道一旦人去,便果真人走茶凉?
我是看不下去,原本想提携李玠一把,谁知为小人算计,连祭酒也被蒙骗,深信那小人,不肯听我分辨,唉,这世道啊!”
此三人的父辈均得过李贤的赏识,对侯汾的话深以为然,人人心里都充满了不平,苏时瑾这等寒门,以文采出众,他们不管,但若是嚣张跋扈至此,就很不妥当了。
洪澄和陈善道纷纷看向蒋履坦,一个问道,“蒋兄,你说怎么办?我们唯你马首是瞻!”
“这有什么难办的?既然祭酒想要抬举苏时瑾,我们就要个说法,才侯监丞不是说过吗,《香草集》总共二十篇文章,凭什么他苏时瑾就一人占了泰半?这国子监可不是某一个人的国子监,是朝廷的。
他苏时瑾是个什么东西,朝廷要拿自已的脸面往他身上贴?”
蒋履坦咬牙切齿,洪澄和陈善道纷纷点头,确实如此,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