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里开始传起了谣言,南监祭酒因为苏时瑾乃是北监祭酒的学生,而额外照顾苏时瑾,一部《香草集》,一共二十篇文章,便有八篇用了苏时瑾的。
国子监每个月要放两天假,月头和月中。
流言四起,苏时瑾也没有放在心上,一来,这事不是他能决定的,章懋和罗钦顺说放谁的就放谁的,人家两榜进土,当朝名儒,身居高位,分内之事还不能做决定了。
其次,苏时瑾并不觉得这是多大件事儿,他的文章有没有资格,他不知道?
苏时瑾在门口等到了徐尚俭,问道,“老师什么时候回来的?”
徐尚俭如丧考妣,他好不容易出监一次,原想去安抚一下翘儿对他的相思之情,谁知祖父回来了,他只能回家孝顺祖父。
徐家在应天府的宅子,坐落在玄武湖边上,临山傍水,带着江南婉约风情的园子,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离国子监不远。
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便到了,管家迎了出来,笑着对三人道,“老太爷还在念叨,说这会子三位爷当回来了,让我出来迎一迎,果然就回来了,这真是铁口神断了。”
苏时瑾笑道,“老师如今开始钻研《易经》,说不定已得了郭璞真传。”
便听到徐有贞好笑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好你个小子,几日不见,就敢在老夫身后编排老夫了?”
书房里有客人,苏时瑾三人进去后,先恭敬地与徐有贞行了礼,待看那客人,四十许,容长脸,留了些胡须,气质儒雅,也不知道是谁?
“这是时瑾,我收的那徒儿。”徐有贞厉声道,“还不快来见过陈大人!”
苏时瑾也不知此人是谁,忙行礼,陈金虚抬一把,笑着道,“老师这是拿我这不争气的学生当外人了,照礼,我该唤时瑾一声师弟。”
徐有贞是陈金的座师。
“待你哪日告老还乡之后再说。”
徐有贞笑道,朝苏时瑾招手,“你过来,这位是户部右侍郎陈大人,昔日我主持会试,那一年陈大人金榜题名,拜在我门下,一晃这都多少年了!”
陈金很震惊,他没想到,徐有贞是如此重视苏时瑾,居然将自已介绍给他认识。
“听闻你们国子监要印一本《香草集》?可有这事?”陈金好奇地问道。
苏时瑾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知道监内传不公呼声最高的是陈善道,乃是陈金的儿子,也不知道陈金此举有何意义?
他又看徐有贞,却见老师只摸着下颌的胡须,笑盈盈地看着他,并无丝毫端倪。
“回陈大人的话,是有《香草集》这回事。”
其余的,便不多说一个字了。
陈金越发好奇了,他今日来,主要是为了探望恩师,再就是顺便打听一下这件事,看看苏时瑾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年少有才是不必说了,人物俊美,气度不凡,这让他不由得想到了自已的儿子,果然,他遇到的好的都是别人家的儿子!
“你是小三元,不知你有几篇文章选入了《香草集》?”陈金笑而问道。
苏时瑾不知陈金何意,虽是同门师兄弟,但入仕和未入仕,是无法相提并论的,若想陈金眼中有自已,首要的一步就是成为两榜进土,同进土都没资格。
自已虽然小三元,可科举路还没有开始。
“一共八篇!”苏时瑾谨慎道,户部右侍郎,管财政,说难听点,章懋都有求着户部的时候。
“听闻一共二十篇文章,你一个人就入选八篇?”陈金玩味儿地道,“难道是章祭酒看在恩师的面子上,这才一口气把你的文章放这么多上去?”
越说,有些不成体统了。
陈金就是这样犀利的性子。
徐有贞笑着摇摇头,要救场了,他朝苏时瑾伸手,“《香草集》的样书,带回来了吗?”
苏时瑾忙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双手奉上,递过去。
徐尚俭和蒋焘站在一旁有些倒霉,徐有贞摆摆手,“你们坐吧!”
三人这才半边屁股落在椅子上,谁也不敢坐实了。
徐有贞看得很快,一目十行,看第一篇《子莫执中》时,不知道哪里不满,皱了皱眉头,后面十来篇,他目光平平,再后面,看到苏时瑾的古文,慢慢地唇角翘起。
看完之后,徐有贞将《香草集》递给陈金,“你说章祭酒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这才选了时瑾八篇,这话可不能传出去了,我在朝中人走茶凉,可没有这份量了。
你且看看,这八篇文章,要得还是要不得?“
陈金是个实干家,也是个狠人,他两榜进土出身,仕途起步是婺源知县,后擢南京御史,巡按浙江的时候,劾文武大僚十九人,侍郎、南京大理寺卿,南宁伯均因其而被罢去。
也因此而连累过徐有贞。
当时的劾折中也涉及到了致仕大臣,其中就有徐有贞,徐家驭下不严,家奴行凶,迫害良民云云,因不是徐家子侄,又因徐有贞是三朝老臣,先皇为徐有贞留了一分脸面,并没有令查。
而徐有贞也很机警,从朝中得知消息后,将家奴狠狠整治一番。
南京大理卿吴道宏气不过,专门给徐有贞写了一份信,极尽挖苦嘲讽,并问他,“焉知有今日哉?”
那意思是,徐有贞既然当初点了陈金的卷子,可想过会有今日?
徐有贞不是大度之人,气得要死,但陈金也是个万金油,一面弹劾徐有贞,一面逢年过节不忘往徐家送礼,徐有贞拒了他接着送,徐有贞拿他没有办法。
陈金笑而不语,拿着《香草集》,先看第一篇《子莫执中》,顿时就被破题吸引住了,往下看去,越看越是惊艳,待看第二篇,谁写的?不认识。实在是平平。
后来几篇中,虽偶有佳句,但有苏时瑾珠玉在前,其余便不觉得如何了。
最后几篇古言读下来,当真有苏柳之文采,范文正公之气势,竟觉满口余香。
“你认为海运比河运更好?河漕视陆运之费省什三四,海运视陆运之费省什七八,此话如何讲?可有根据?”
陈金为户部堂官,南粮北调事关他的仕途,看到苏时瑾写的《漕弊论》,初时不屑一顾,一个监生,还敢议论朝政了。
可仔细一看,却是大吃一惊。
“这只是晚生的一点浅薄见识而已。”苏时瑾可不敢与陈金论同门师兄弟,徐有贞乃是陈金的座师,他又不是陈金的同年,而徐有贞乃是他的业师,相较而论,师生感情上,他与徐有贞更加亲密,而官场上,徐有贞与陈金会更紧密。
“这是先前,老师给晚生讲实务的时候,布置下的作业,前几日,因涉及到有人剽窃晚生的文章,晚生不得已拿出来作证,章祭酒就选了上去。”
陈金有些不好意思,对徐有贞道,“有些乱了辈分了。”
可若让他与苏时瑾平辈而论,那又不可能。
徐有贞笑笑,道,“陈大人于此事上,比为师有更深的见解,你可以虚心请教!”
“是!”这是允许他发言了。
陈金道,“还是那句话,你凭什么这么说?”
苏时瑾皱了皱眉头,“一个人好与不好,且看他一生做了多少好事,做下多少恶事,好事的影响力多大,恶事的破坏力多大,此所谓功德。
海运和河运亦然,洪武年间仍有海运,永乐十三年,之所以停止海运,是因为海船失事时有所闻,可是,晚生想问一句,难道说,河运就没有失事的时候吗?船粮就没有折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