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沉默片刻,道,“自是有的!”
这是事实,且徐有贞坐在旁边。
苏时瑾道,“自从前朝至元十九年,元太傅伯颜主张海运漕粮,至永乐十九年停运,一共一百三十三年时间,海运多少趟,河运多少趟,海运运粮多少,折损多少,河运运粮多少,折损多少,这些都有据可查。
之后,永乐十九年至今,不到一百年时间,虽然无法与先前的一百三十三年比,但我们可以平均计算,每年下来,河运折损多少,先前海运折损多少,也可以做比较。”
陈金眼前一亮,这个思路极好!
他不由得看向苏时瑾,这是个少年吗?他又看向徐有贞,老师育徒手段高明啊,他不由得想到了自已那不成器的儿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嫉贤妒能,不过,若不是那逆子,他今天也不会发现苏时瑾的妙处。
徐有贞也在缓缓点头,他教苏时瑾的时候也时常被他灵动的思维震惊,有时候也很迷惑,这少年怎地有那么多练达的念头,可以说天赋奇才啊!
因此,陈金今天质疑,他是半分不担忧,他非常信任苏时瑾。
“莫非你做了这样的计算?”陈金好奇地问道。
“老师常常教导晚生,如今读书,达与不达,影响的只是晚生自已,最多也就影响一家,可若将来有朝一日能够得皇恩,入朝为官,一念起,一念灭,影响的可能是一县,一府的百姓,甚至天下百姓;
晚生无论写什么,下笔前都会将证据收集齐全,绝不过妄言,更何况这篇《漕弊论》,当日是要呈给老师看的,是以,晚生收集了小半个月的数据,分析对比,不光横向对比,还纵向对比,方才有了这样的结论。”
用后世的话说,就是拿数据说话。
但,用数据说话,需要大量的数据支撑,这不是人人都能办到的。
陈金不由得大吃一惊,起身向徐有贞恭敬行礼,“学生当年,并没有得老师这般用心教导,也难怪学生为官多年,不能造福百姓,时有举措,也不能面面俱到,学生惭愧啊!当年不曾向老师多请教学问。”
徐有贞红光满面,笑道,“汝砺啊,你这是在指责老夫吗?当年我为你座师,同朝为官,我如何指点你?
再说了,你何须老夫指点,你为官这些年,政绩斐然,颇有官声,又何必说这些话?他小小孩童,老夫当日,不过是拿此让他练笔,当不得真!”
说着,徐有贞拿过了陈金手中的《香草集》,将那一页《漕弊论》撕了下来,并将此递给苏时瑾,“你将此样本拿去还给章祭酒,让他遴选一篇旁人的放上去。”
苏时瑾知道此事涉及朝政,徐有贞是为自已着想,不由得满头都是汗,深悔自已不谨慎,忙道,“是,学生知道了。”
陈金亲眼所见徐有贞对苏时瑾何等爱护,心头甚至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嫉妒来,又觉得释然,换成他,遇到此等英才,也难免生惜才之心。
陈金走后,苏时瑾还打算问徐有贞侯汾的事,谁知,徐有贞厉喝一声,“跪下!”
苏时瑾吃了一大惊,以为《漕弊论》的事,忙噗通跪下,紧接着便听到了两道同样的声音,重重地落下,里头似乎掺杂着骨头都碎了的声音。
徐有贞的一双圆头黑布鞋从他的眼前过去,他不由得朝后看去,见徐尚俭跪在他右后方的位置,此时摇摇欲坠。
“你可知错?”
徐有贞大约怒急,声音反而格外平静,苏时瑾也不知道他骂的是谁?
徐尚俭浑身颤抖,“孙,孙儿不知!”
“不知?好,好,最近都学了哪些功课,我都来考考你!”
徐有贞在方才徐尚俭的椅子上坐下来,徐尚俭膝盖挪了个方向,向着他,蒋焘和苏时瑾也忙一起。
真是无妄之灾了!
拜师这么久以来,除了第一天行拜师礼,他还从来没有行过这大礼了,今天是沾了徐尚俭的大光了。
此时,苏时瑾已经想到大约是怎么回事了,不得不说,徐尚俭闹得有些不像话了,功课一塌糊涂,每天得了空就看才子佳人的话本,将自已代入其中,借着话本解相思之情,意淫人家王翘儿也在临风盼他,简直是疯魔了。
学业一概不管,和后世的网瘾少年差不了几许。
此时,苏时瑾已是为徐尚俭捏了一把冷汗,他俯身低着头,一气儿都不敢吭,蒋焘比他更惨,面前已经泅了一滩水了,大冷的天,他汗水滚滚而下。
“宋合左师曰:……后面是什么,做何解?”徐有贞冷声道。
书房里寂静一片,苏时瑾心头只叫苦,这等高深的问题,徐尚俭怎么答得出来?这和陈景隆出那样的截搭题有何区别?
果然,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徐尚俭一个字都答不出来,磕头哭道,“孙,孙,孙儿该死,孙儿没曾好生读书,辜,辜负了祖父的期望!”
徐尚俭忍着一脚踹死这不孝孙的冲动,瞥了一眼苏时瑾,“时瑾,你来说!”
压力太大,许时瑾也很是战战兢兢,也不敢抬头,只道,“是……是‘大国令,小国供。吾知贡而已。’晋乐王鲋曰:‘《小旻》之卒章善矣,吾从之。’意思是,是,……”
苏时瑾竟然跟着徐尚俭有些结巴了,徐有贞这下是真要怒了,握着茶杯的手都在抖,难道时瑾也没好生读书?
好在,苏时瑾忙镇定了心神,就利索起来了,“《诗·小雅》其卒章,义取非唯暴虎冯河之可畏也,不敬小人亦危殆。王鲋从斯义,故不敢讥公子围。“
他松了一口气。
徐有贞这才心里舒坦一点,“你可听明白了?”
徐尚俭哭道,“听,听明白了!”
徐有贞怒道,“我看你是没有听明白!你且说说,这些日子以来,你每日里都在做什么?”
徐尚俭朝蒋焘看去,眼中充满了怨念,他怀疑是蒋焘告密,却被徐有贞看在眼里,越发怒道,“你还敢看焘儿?你当你做的那些事我都不知道?你当我不在金陵,我就是聋子,瞎子?你就能欺瞒得了我?
听说,你竟然还想筹银子去给一个妓子赎身?”
徐有贞闭了闭眼,“你风花雪月,我也并不想管你,可你现在是做这些的时候吗?你不把心思放在读书一事上,半年过去,无半点长进不说,还把先前读的都忘了,你可对得起我,对得起徐家的列祖列宗,可对得起你自已?”
徐尚俭痛哭流涕,可苏时瑾并不觉得他是在忏悔,估摸着在懊恼,怎么会被祖父知道了。
苏时瑾此时在想,往后绝不和徐尚俭一块儿来了,就算来,也得像机灵的小燕子那样,让他娘给他做一个“跪得容易”,因为膝盖实在是太疼了。
苏时瑾这方面的技能太少了,他轻轻地在地上挪了挪,徐有贞看在眼里,只当没看见,他站起身来,“你二人就陪他在这里跪着吧,好生反省一下,自已做错了什么?”
该轮到苏时瑾哭了,他哀怨地朝徐尚俭看过去,学林妹妹的强调,“师兄,往后你就都改了吧!”
蒋焘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了。
徐尚俭抹了一把眼泪,“我和翘儿乃是真心相爱,祖父他如何能懂?唉,这往后,相见无期,我真不知道将来的日子该如何熬过去了!”
苏时瑾不解地道,“师兄,奇变偶不变?”
“啊?”
不光徐尚俭,蒋焘也一脸懵逼,“衡臣,你说的都是啥?”
“我说,师兄,你把裤子脱了我瞧瞧,你那叽叽还在不在,我怎么越发觉得你像个娘儿们了?”苏时瑾也有些恼怒了,这要跪到啥时候去?
徐尚俭犯了错,他又错在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