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看着苏时瑾。
苏时瑾也知道，此时至关重要，但看能不能说到李绍的心里去。
他是想拜李绍为师的。
他在这世道没有任何根基。
但他也知道，这种事肯定不能强求，要不然太掉价了！
上赶着的不香。
因此，尽管人人都羡慕他，苏时瑾内心却很淡定，顺其自然吧！
这个问题，周文涵也问过他，为什么读书，当时他怎么回答的？
“为了改变命运！”苏时瑾道。
众人惊诧，周悦更是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时瑾，这样的话你跟父亲说也就罢了，怎地在大庭广众之下也这样说呢？当日应该劝你多读书的。
横渠先生的四句话料你也没听过，要不然你也不会说出这样浅薄的话来。”
既是拜师无望，周悦索性破罐子破摔，死也要拉苏时瑾陪葬。
真是感谢周悦啊，给了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瞬间，苏时瑾安心了。
“横渠四句？你是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样的宏伟志向吗？”苏时瑾奚落道，“我不是没有，我是不敢有！我听说，人贵有自知之明，当年横渠先生说下这四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年龄和学问，我又是什么样的年龄和学问？
我尚且自身难保，我如何敢有这样的志向？所谓，有多大的本事就捧多大的饭碗，做人与读书一样，应当务实！”
周悦脸色成了猪肝色，苏时瑾一个贱种，怎么会知道横渠四句？
“你是不是偷了我书房的书看？”周悦气怒得口不择言了。
“住口！”周文涵怒叱，不争气的东西，还嫌不够丢人吗？
“就算你弟弟看了你书房里的书，自家兄弟，你岂可用偷这个字？”
苏时瑾道，“处处留心皆学问，横渠四句震烁寰宇，传诵不绝，为读书人的理想和目标，我听人说了记下来，很难吗？”
“好！”李绍更是欢喜万分，“你有这样的认知，我非常高兴。我再问一句，你可愿拜我为师？”
“先生在上，请受弟子一拜！”苏时瑾行了一番大礼，而李绍很是满意地受了，亲自扶了苏时瑾起身，笑着对周文涵道，“这还需感谢明海兄啊，要不是明海兄，我也难收此佳徒！”
周文涵脸上的笑比哭都难看，但他只能强颜欢笑地恭喜，“这也是缘分，我也没想到犬子有此际遇。原本还想着克述兄能够指点我那不成器的长子一番呢。”
“读书不能求快，须求甚解！明海兄也是这般过来的，哪里用得着我指点？待将来，令郎会试，我若还在京城，倒可以照拂一二。”
有这句话，也不枉周文涵张罗一番。
至此，他也只能认命了！
但心头，对苏时瑾，很难没有怨恨。
饭后，李绍与周文涵前往书房说话，下人上了茶之后就退了，桌上摆了些瓜果。
李绍笑道，“明海兄今日对我是有不满的吧？”
周文涵一愣，笑道，“这话从何说起？”
李绍道，“笑话而已！不过，我对明海兄是真心感激！当然，是为了我那徒儿。你知道，我有三个儿子，可没有一个成器的，我也一直想收一个徒儿，寻来觅往，也没有合适的。
不想，今日，如愿以偿了！“
周文涵一时说不出话来了，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李绍笑道，“明海兄，你我也是多年的交情了！当着你的面，我也不怕得罪你，你那继子非池中之物。你要是不能与他父慈子孝，不如离得远远的，万不可因此生了嫌隙。”
周文涵很是犹豫，但今日苏时瑾的表现，却的确令他非常震惊。
苏时瑾回到院子里，他能够拜李绍为师，大出意外，这对他来说是有极大的好处，也给了他很大的信心。
苏时瑾却不敢喘口气，他必须要开始谋划自已的将来，今天周文涵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将他的身世掀开，他不能继续留在周家了，要尽快离开。
“等与周悦之间的比试分出高下后，就离开！”苏时瑾想到。
他必须要尽快得到功名，唯有功名才是最坚实的盔甲，可以防御攻击。
秀才虽穷，但有了秀才的功名，可以走遍天下，见官不拜。
他现在不能出门就要路引，去哪里都受限制，见官称草民，实在是太伤自尊了。
正想到这里，侍墨进来了，说是谢氏的丫鬟来了，谢氏要找苏时瑾。
苏时瑾只好去了，谢氏正站在院门口盼着，看到苏时瑾来，忙堆上笑脸相迎，“我听说我儿得了提学御史的青睐，他还收了你做学生？”
听说，大少爷为此发了好大的脾气。
苏时瑾无心和她说这些，等进了屋，屏退左右之后，苏时瑾问道，“母亲，我的户籍在哪里？”
“在苏州呢。”还在周家，谢氏没有说明。
“母亲，我恐怕要回苏州去，我想明年下场。”苏时瑾道。
小考和乡试都要在户籍地考，会试和殿试是在京城，会试由礼部组织，殿试的主考官则是皇帝。
谢氏十分惊讶，这还是她的儿子吗？但左看右看是的。
“你才多大一点年纪，就下场？”
“母亲，如果我回苏州，您跟我一起回去吗？如果您不跟我回去，将来您年岁大了，我再接您跟着我也无妨。”苏时瑾道，他还是要扮孝子的。
“我如何不跟着你？只是，我没那本事养活你，你若是读书，我更加供养不起。”谢氏落下泪来，自责自已没有本事。
苏时瑾虽不知道她的出身，但也知道，任何一个世道，女人要养家糊口都很难。
“母亲，我不想过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我大了，不比小的时候，还请您体谅！”
苏时瑾的话里无形中透出些疏离来，“既然我决定离开，我肯定会想法谋生活，若母亲跟着我，或许会吃些苦头，但我也绝不会让母亲饿死！”
“我还怕吃苦？就算饿死，我也不怕。我只是舍不得你受罪。你有这个志向，我还能拖你后腿？”
谢氏又很感动，“你是我儿，我后半生的依靠，自然是你去哪儿我跟到哪儿。这些年我也攒了些银子，虽不多，也勉强能够支撑我们回苏州了。”
“回去的银子，我会想办法。”能够不用谢氏的银子尽量不用。
“你小小年纪，又能够从哪里去挣来银子？”谢氏好笑，“母亲也不是吃不得苦的，将来总是要想办法把你养大。”
“我已经大了，将来我会孝顺您！”
要回苏州了，苏时瑾难免激动，前世他就是一枚南方小土豆，后来在北方上大学。
次日，李绍去知州府里赴宴之后回来，喊了苏时瑾说话。
“你既是我弟子了，我这般北上，你也跟着我去京城，先在我门下读几年书吧！”
苏时瑾却是一口回绝，“老师垂爱，学生原本不应该辞，只是学生打算明年春天下场，我户籍在苏州，学生打算下月中旬回乡，闭门读书。”
李绍觉得自已听了一个大笑话，他笑道，“你可知我当年六岁启蒙，八岁开始攻读四书，攻读四年，十二岁下场，你才多大一点？纵然你天资聪慧，哪有读了半年四书就下场应试的？”
说到这里，李绍神色严厉，“你可知小三关比大三关难过？你连笔都没有开，就说下场，岂不是惹人笑话？”
开笔指的是开始学写八股文，学里的确还没有讲过。
